天光大亮。
青禾村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药曲清冽的草木香,混合着泥土与晨露的芬芳。但这份宁静,很快被几辆挂着市里牌照的黑色轿车打破。
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一群身着统一制服、神情严肃的男男女女便鱼贯而下。为首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审视的眼睛。他们是市里派来的专家组,名义上是“指导工作”,实则来势汹汹。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村子。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合作社门口,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担忧。
“听说丰禾集团告了咱们一状,说玖丫头搞技术造假!”
“怎么可能?咱们的酒好不好,自己心里没数吗?”
“唉,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合作社的院子里,气氛更是凝重如冰。专家组直奔主题,要求检查合作社全部的账目和生产记录。那架势,不像检查,更像搜查,矛头直指“配方泄露”后最敏感的技术核心。
老林叔和许伯站在一旁,手心捏紧了汗。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沈玖,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她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抵抗。
“各位专家远道而来,辛苦了。”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澈冷静,“所有的资料都在档案室,请。”
她亲自推开档案室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纸墨和陈年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卫兵,整齐排列。
“不用我们指定,你们可以任意抽查。”沈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在邀请客人参观自家的书房。
专家组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显然对她的坦然感到意外。金丝眼镜男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那就从最近的生产批次开始。”
他们戴上白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地抽出几本档案夹。翻开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那些记录,远非他们想象中“标准化”生产该有的样子。
尤其是阿娟亲手抄录的《药曲培育日志》。那本厚厚的册子上,字迹娟秀,却布满了各种修改的痕迹。
“三月初七,晴转多云,南风三级。温度二十一度,湿度七十。升温曲线异常,提前十分钟开窗通风。”一行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标注着:“温度记录跳变,原因待查。”
翻过几页,更有一处记录着某次制曲的过程,最终却被一笔划掉,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失败,弃用。”
整整一页,就只有这两个字,像一道刺目的伤疤。
金丝眼镜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举起那本日志,像是举着一件罪证,质问道:“沈小姐,这就是你们的管理水平?记录混乱,涂改随意,甚至连失败的案例也堂而皇之地留在档案里。这如何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沈玖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反而走上前,指着那行“失败,弃用”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专家,您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完美。”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不删掉这些错误,不是因为管理混乱,而是因为我们认为,错误,也是传承里最宝贵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惊愕的脸。
“每一次失败的记录,都是一道绕开陷阱的航标。它告诉后人,这条路走不通。它比任何成功的经验都更值得被铭记。没有这些失败,就没有今天的青禾酒曲。我们传承的,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配方,而是一代代人试错、摸索、不断接近完美的全部过程。这,才是活的技艺。”
一番话,掷地有声。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金丝眼镜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的角落里,陆川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专家组一个不起眼的成员身上。那人三十岁左右,从进门开始就很少说话,但手里的小型相机却一直没停下,镜头始终对准那些被标记为“失败”而废弃在一旁的曲块样本,不停地拍摄着特写。
他的动作很隐蔽,但逃不过陆川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陆川心中闪过。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微笑着对那人说:“老师您好,我是负责村里数据整理的。看您拍了这么多照片,是需要建立样本数据库吗?我这边有些关于曲块不同阶段的湿度和菌落分析数据,或许可以帮您做个参考。对了……”
陆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闲聊道:“我听说,丰禾集团之前在西北搞的那个酿造项目,也遇到过类似的杂菌污染问题,最后好像也是不了了之。他们的霉斑形态,和我们这些失败品像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握着相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的脸色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但那刹那的变化,已经足够了。
“不……不清楚,我只是做常规记录。”他含糊地应付着,匆匆结束了拍摄。
陆川没有再追问,礼貌地退到一旁。
当晚,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一本厚厚的《乡土志续编》的夹层里,取出一支比钢笔略粗的微型录音笔。
按下回放键,电流的嘶嘶声后,一段被刻意压低了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正是下午在档案室里,那个拍照的男人与他同伴的耳语。
“……拍清楚那些霉斑的形态,特别是长灰毛的那几块,回去马上和丰禾实验室那边的污染样本做比对……看看是不是同一种菌株……”
录音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陆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迅速将音频转录成文字,然后找到了正在书院里整理旧报纸的许伯。
“许伯,麻烦您个事。”
他将那张写着文字的纸条递过去。
许伯接过,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片刻后,他明白了陆川的意图。他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在一沓下周即将向村民发放的政策宣传册的报纸边角空白处,用一种模仿印刷体的、毫不起眼的蝇头小楷,将那段文字原封不动地抄了上去。
字迹混杂在密密麻麻的政策条文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做完这一切,许伯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检查组离村的那天,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沈玖却反其道而行,没有欢送,反而在合作社前的广场上,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失败酒品鉴会”。
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酒坛,被一一陈列在临时搭起的长桌上。坛口一开,各种古怪的气味弥漫开来。
有酸涩如醋的,有焦苦刺喉的,甚至还有一坛因为发酵过度,液体表面不断冒着细密气泡的“冒泡酒”。
村民们围拢过来,看着这些“歪瓜裂枣”,起初都忍不住哄笑出声。
“这不是前年春天酿坏了的那批吗?酸得倒牙!”
“还有那坛!我记得,是阿娟她男人踩曲的时候分了神,火候过了头,苦得能当药喝!”
沈玖站在酒坛前,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她拿起一个酒勺,亲自舀起一勺酸涩的春醪,对着众人朗声说道:“这坛酒,坏了。是因为那年春天大旱,山泉水都快断流了,我们舍不得花钱去镇上买水,用了存下来的雨水,结果酸了。”
她又指向另一坛焦苦的酒。
“这坛,苦了。是因为我奶奶那年夏天染了风寒,发着低烧还坚持要去踩曲,结果脚下没掌握好力道和火候。她说,人心里一苦,酿出来的酒,也是苦的。”
她一坛一坛地讲过去,讲述着每一坛失败之酒背后的故事,那些关于天灾、关于人祸、关于固执、关于遗憾的往事。
广场上的哄笑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de是彻底的沉默。空气中,只剩下沈玖清亮而沉静的声音。
最后,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红着眼眶,主动走上台,指着一坛酒说:“这坛……这坛是我酿的。那年我儿子高考没考好,我心里堵得慌,喝多了两杯,下曲的时候手一抖,酵母放多了……”
仿佛一个开关被打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台,分享着自家酿酒时那些哭笑不得的“翻车”经历。
这场原本看似自揭其短的“品鉴会”,变成了一场属于青禾村几代酿酒人的集体记忆追溯。那些失败的酒,不再是耻辱,而是一枚枚镌刻着生活印记的勋章。
专家组的人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神情复杂。
当晚,人潮散去,阿娟在收拾展台时,借着昏黄的灯光,在长桌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被酒坛压住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冷冰冰的字。
“第三排左起第二坛,菌落特征与丰禾试验坊一号污染样本高度相似。”
阿娟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抬头看向那个位置——那里摆着的,正是一坛因为夏季温控失控而长出了一层浅浅灰斑的曲酒!
她不敢耽搁,立刻拿着纸条冲进了沈玖的房间。
沈玖和陆川都在。听完阿娟的叙述,沈玖接过纸条,目光如电。陆川则迅速调出了他早已备份好的丰禾集团邻县试验坊的公开环评报告,里面附有详细的排污管道图谱。
三人将图谱、纸条信息和那坛“问题酒”的培育日志一对照,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那个菌株,正是丰禾实验室里反复出现,导致他们项目停滞不前的“幽灵”!
“他们不是来查我们……”沈玖的指尖在冰冷的纸条上划过,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们是披着审查的外衣,来我们这里找解药的。”
陆川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偷了配方做不出来,就想来偷我们的失败经验,看看我们是怎么解决污染问题的。”
真相昭然若揭。
次日凌晨四点,天还未亮,整个青禾村都沉浸在墨色的寂静里。
沈玖却带着一部摄像机,独自走进了恒温恒湿的曲坊。镜头开启,红色的录制灯在黑暗中亮起。
她走到一排陶缸前,径直打开了其中一坛已经用蜡和箬叶密封了整整半年的“失败酒”。
按照记录,这坛酒因为一次意外的温度骤降,发酵中断,酒体浑浊,长满了白色的霉菌,早已被判定为彻底的失败品。
然而,当坛口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而醇厚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那不是单纯的酒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果香、陈木香和一丝类似坚果般烘烤气息的独特陈香。
镜头下,原本应该浑浊不堪的液体,此刻竟变得清澈透亮,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琥珀色。那些曾经被视为“污染”的霉菌,早已消失无踪,仿佛被岁月和微生物的魔法彻底转化。
沈玖面对镜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向深潭的石子。
“从今天起,青禾合作社所有在发酵过程中被判定为不合格的酒品,将不再进行销毁处理。”
“它们将被转入‘转化窖’,进行为期半年以上的特殊熟成。我们相信,时间与微生物,会赋予这些不完美的作品,第二次生命。”
她的话音刚落。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加密信息,来自她安插在丰禾集团内部的眼线。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邻县项目,总部已下令,终止。”
与此同时。
在千里之外的市中心,一间高层办公室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一个名为#失败才是真非遗#的社交媒体话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下面附着的,正是沈玖在曲坊里那段视频的片段。
男人沉默良久,最后缓缓伸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青禾村的沈玖,只是看了一眼信息,便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她转过身,推开曲坊的窗户。
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正穿透薄雾,照亮了绵延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