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余烬尚温,青禾村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
鸡鸣三遍,天光熹微。
陆川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响着册子上那行关于母亲的字。他走出档案室,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鬼使神差般地,朝着村西头老林叔家的方向走去。
那台突兀的“信号增强器”,像一根钉子,扎在他心头。
老林叔家的猪圈,还是老样子。青瓦覆顶,石墙垒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饲料和泥土混合的、不算难闻的气味。他搭着梯子爬上顶棚,晨风吹过,瓦片上凝结的露珠滚落下来,冰凉地砸在手背上。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台已经被断电的设备。
底座的四个螺丝孔位,崭新得刺眼。而孔位之下的旧瓦片,却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圆形磨损痕迹,像几个淡淡的月牙。
不对劲。
这些痕迹与现在的孔位,根本对不上。
这东西被拆装过,而且不止一次。
陆川的心陡然一沉。他将设备整个卸了下来,目光如鹰隼,一寸寸地扫过每一片屋瓦。他的指腹沿着瓦片的缝隙,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凸起与凹陷。
终于,在靠近屋檐的排水檐沟角落,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异常的湿滑。
那是一团被泥灰和腐烂落叶包裹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抠出,剥开层层污垢,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卡,赫然躺在掌心。卡身被防水胶封得很好,金属触点在晨光下闪过一丝冷光。
回到档案室,他将存储卡插入读卡器。电脑屏幕亮起,一连串文件跳了出来。
第一个文件,是一份精度极高的三维地形扫描图。青禾村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栋房屋,甚至每一棵上了年纪的古树,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陆川的呼吸停滞了。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
图上,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标记点,旁边用代码标注着:“潜在母曲藏匿点”。
第一个点,是村里的老井。
第二个点,是晒谷场中心。
第三个,第四个……陆川的手指开始发冷。
当他看到第五个标记点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个红点,精准无比地指向了断碑园的地下,那个只有他和沈玖、许伯等少数几人知道的密室入口。
商业间谍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不仅在窥探,更是在勘探,几乎摸清了村子所有的明暗动线。
“沈玖!”
陆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玖闻讯赶来,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刺眼的地图,脸色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示。
“他们很聪明,知道真正的宝贝,不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淡淡地说。
夜,再次降临。
书院的灯火彻夜通明。
沈玖召集了阿娟和许伯。那张存有青明村“骨骼”的存储卡,被她放在桌子中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奶奶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沈玖的目光从存储卡上移开,落在许伯和阿娟的脸上,“防贼不靠锁,靠乱。”
许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阿娟握着笔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把《乡土志续编》的补遗页都拿出来。”沈玖下令,“从光绪年间的,一直到去年的。”
厚厚的册子被摊开在桌上,泛黄的纸页散发出陈旧的墨香。三人就着灯光,一页页地翻阅着那些由村民口述、历代民典抄写员记录下来的琐闻轶事。
“有了。”阿娟指着其中一页,“这里说,道光年间,村里躲避匪乱,曾将酿酒的曲母分藏于三口古井之下,以井水气息掩盖曲香。”
“这个也算。”许伯指着另一处,“民国时,有个老把式说,最好的窖泥,得埋在打谷场底下,受千万人踩踏,纳人间烟火气,方能养出‘酒魂’。”
“还有这个,更离谱。”陆川也加入了进来,他指着一段几乎被忽略的记载,“说酒魂能通灵,会自己找地方,最喜欢附在百年老槐树的树根里,与地脉同息。”
一个个或真或假,或虚或实的“窖藏传说”,被从故纸堆里筛选出来。它们本是村民闲谈的佐料,是乡土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影子。
但此刻,在沈玖的眼中,它们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阿娟。”沈玖的眼神锐利如刀,“用毛笔,把这十三段传说誊抄成一本独立的册子。字要仿古,用我们书院藏的老墨,做出旧册子的样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册子就题名,《失传地志考异》。”
“做完之后呢?”阿娟问。
“就放在档案室最外面的书架上,谁都可以翻。”沈玖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三天后,青禾书院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男人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得体的夹克,自称是县文化馆下来做乡村文化普查的调研员。他说话文绉绉的,对书院的藏书大加赞赏,却总在不经意间打听“青禾酿”的“古法传承”。
许伯不动声色地应付着,引他进了档案室。
男人在书架前逡巡,目光扫过一排排新整理的档案,最终,像是不经意般,抽出了那本墨迹崭新的《失传地志考异》。
他翻得很快,但当他看到那些关于“窖藏传说”的记载时,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借着转身的动作,对着那几页内容,飞快地拍了几张照片。
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殊不知,在书柜顶端与天花板的夹角里,一个伪装成螺丝钉的针孔镜头,正将他的一举一动,清晰地传输到陆川的电脑上。
“鱼上钩了。”陆川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沈玖说。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个信号追踪程序开始运行。男人的手机信号,在离开村子后,经过几次跳转,最终汇入了一个位于省城的Ip地址。
地址的注册信息,赫然指向——丰禾集团下属,“新农乡村发展战略智库”。
“好一个智库。”沈玖冷笑一声。
当晚,她对老林叔下达了新的指令。
“老林叔,辛苦您和几位叔伯,今晚演一出戏。”
夜幕下,村东头的荒坡上,几点火光亮起。老林叔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人,扛着锄头和铁锹,在一处选定的地点,公开挖掘起来。
他们挖出一个半人多深的坑洞,小心翼翼地铺设进几截早已废弃的烧碱陶管,又从麻袋里倒出一些破碎的、早已失效的废曲块。这些曲块是酿酒失败的产物,气味刺鼻,毫无用处,但对于外行来说,那股浓烈的发酵味,就是“核心资源”的证明。
一切布置妥当,他们又将新土一层层地填回去,仔细拍实,最后还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作为伪装。
整套动作,做得像一个庄严而神秘的仪式,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全村命脉的资源大转移。
第五天,深夜。
万籁俱寂。
陆川和沈玖并肩站在档案室的窗前,紧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两个黑影,如鬼魅般潜入了村东的荒坡。他们动作敏捷,装备精良,径直奔向那片新翻的土地。
其中一人拿出一个手持设备,在地面上反复扫描。
是金属探测仪。
他们在找那些被埋下去的陶管。
“他们信了。”陆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沈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对讲机,轻轻按了一下。
“许伯,可以了。”
话音刚落,远处正对着荒坡的山岗上,一团巨大的火焰“轰”地一下腾空而起!
是许伯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松油火把。那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仿佛是巡夜的队伍举着火把,正朝这边包抄过来。
荒坡上的两个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
他们慌忙收拾东西,连滚带爬地向村外逃去。慌乱之中,一只黑色的工具包被遗落在了草丛里。
天亮后,陆川取回了那只工具包。
包里,除了一些专业的勘探工具外,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歪歪扭扭地画着青禾村的简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点,每一个点旁边,都潦草地写着《失传地志考异》里对应的传说。
而在村东荒坡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真点!”
沈玖拿起那张地图,看着上面根据她的谎言推演出的“真相”,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们宁可信一本没人看的老册子,也不信自己的眼睛。”
这件事,仿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插曲。
次日正午,邻村李家村的村长,又带着几个人找上了门。这次,他的态度不再是热切,而是带着几分质问和幸灾乐祸。
“沈老板,你们村出大事了!”
李村长将一份复印件拍在沈玖面前的桌子上。
“有人写了封匿名举报信,直接捅到市里了!说你们伪造非遗申报材料,用什么‘失传地志’糊弄专家,根本没有真东西!”
沈玖的目光落在那份复印件上。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张扬,带着一股刻意的力度。
沈玖只是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笔迹……
她豁然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从一堆文件中,翻出了前些天被丰禾集团退回的那本宣传册。
册子上,那几行用红笔写下的批注,与举报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人!
有人在村子内部,配合着丰禾集团,一唱一和。
沈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如同一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李村长的脸,村民们或好奇或担忧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角落。
那是合作社新招来不久的一名年轻会计,是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家的外姓女婿,上个月才开始接手合作社的财务数据录入工作。
此刻,他正低着头,假装整理着桌上的账本,但那捏着账本一角的手指,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他。
在他的衬衫袖口处,一小截淡黄色的纸边,没有撕干净,顽固地露了出来。
那纸张的质感,那毛笔的墨痕,正是出自阿娟之手,出自那本《失传地志考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