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
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
顾长清从铁羊沟废矿口翻身上马。
他整个人缩在白狐裘里。
嘴里那粒黑色药丸的苦味还没散。
胃里又翻起一阵恶心。
赵虎策马跟在旁边,时不时转头看他的脸。
“顾大人,您脸白得跟纸似的,要不让末将背您走。”
“闭嘴赶路。”
顾长清咬着牙,夹紧马腹。
瘦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往前挪。
赵虎识趣地不再说话。
手却始终虚扶在顾长清腰侧,随时准备接人。
进城门时,守军看见顾长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吓得抓起鼓槌。
“别敲。”
赵虎一巴掌拍在铜锣上。
“大人没死,就是脸白。”
守备衙门大堂。
顾长清把所有情报铺在黄花梨木案上。
废矿军械清单。
活尸匠手札残页。
虎牢关城门绞盘构造图。
李广义连夜补写的兵力部署。
铺了满满一桌。
他捡起炭笔,在那张磨得起毛边的晋阳地图上画线。
铁羊沟,虎牢关,晋阳,京城。
一条线从铁羊沟出发,指向虎牢关。
第二条线从虎牢关城门向南,直插晋阳。
第三条线从关外马场延伸到草原深处,画了一个粗大的箭头。
“瓦剌主力。”
公输班蹲在门槛边。
手里攥着一把沾满铁锈的锉刀。
“跟蚂蚁搬家似的,一环扣一环。”
“比蚂蚁聪明。”
顾长清放下炭笔。
“蚂蚁不会用死人开城门。”
他敲了敲桌面。
“赵将军,秋分还有几天?”
赵虎扳着粗壮的手指算了算。
“五天。”
顾长清闭上眼。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慢慢揉了三圈。
堂里没人出声。
公输班手里的锉刀也停了。
“五天。”
顾长清睁开眼。
“飞鸽从晋阳到京城,最快两天。”
“皇上收到情报,调兵遣将,下旨加急,再到虎牢关。”
“需要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刚好卡在秋分当天。”
顾长清用手指重重摁在虎牢关那个点上。
“不容半分差池。”
“信鸽被截一只,满盘皆输。”
赵虎咽下唾沫。
“那多放几只?”
“齐王的猎隼不是吃素的。”
顾长清从狐裘暗袋里摸出五个小竹管。
“一共放五只。”
“三只走寻常驿道,往京城北镇抚司。”
“两只绕道西北,往长安公主的大营。”
他把竹管递给公输班。
“内容一样,全用白矾水写。但每只鸽子腿上绑的竹管颜色不同。”
公输班接过来。
“看颜色?”
“京城收到的人看竹管颜色,就知道五只里到了几只。”
顾长清咳嗽两声。
“到的越少,说明路上截得越狠。”
“截得越狠,说明敌人越急。”
“越急,越能摸清他们起事的时辰。”
公输班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管。
“你把信鸽当问路石使了。”
“死物不会喊疼。”
顾长清走到门口。
“但能传消息。”
他回过头看向公输班。
“竹管里除了情报,再多塞一张纸条。”
“写什么?”
“三个字。”
顾长清视线越过院墙,投向千里之外那座被黄沙包裹的雄关。
“速增兵。”
……
京城。
养心殿。
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挤进来,照在龙书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上。
宇文朔坐在案后。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
韩菱站在侧面,看着他把最后一碗褐色的药汁喝完。
“陛下,右手伸出来。”
宇文朔伸出右手。
韩菱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比昨日沉了半分。”
她收回手。
“毒已经渗入肝经深处,但还没伤及骨髓。”
“能拖多久?”
宇文朔问。
“若按时服药,不动怒,不劳神。”
韩菱看了一眼药碗。
“半年无虞。”
宇文朔低头看自己右手食指尖。
指甲带着不正常的青紫。
他盯着那片颜色看了许久。
“韩大夫,朕问你一句实话。”
“陛下请讲。”
“顾长清当初中的汞毒,也是这样?”
韩菱的睫毛颤动。
“顾大人的毒,比陛下重十倍。”
宇文朔不再问了。
他把那只手收回袖子里。
门外太监通传。
魏征求见。
“宣。”
魏征进殿后没有行大礼。
五十八岁的老御史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腰板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重重地在御案前站定,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旧档。
“陛下,臣有一事必须奏明。”
“说。”
魏征把那叠旧档拍在御案上。
“臣昨日命户部方清源连夜调阅齐王封地十五年的赋税底册。”
“十五年来,齐王上缴朝廷的赋税,只有应缴数的三成。”
“七成,被截留在当地。”
宇文朔的手指悬在半空。
“七成?”
“七成。”
魏征重复一遍,字字句句如同千钧。
“十五年,累计不下两千万两白银。”
他抬起头。
眼窝深陷,死死盯着案上的旧档。
“陛下,两千万两白银,足够养十万大军。”
殿内安静下去。
韩菱无声地退到角落。
宇文朔的手在龙书案上攥紧成拳。
指节绷紧。
不是因为药效。
是攥得太用力。
“魏卿的意思是?”
魏征后退半步,撩起官袍下摆跪了下去。
老头的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的意思是,齐王不是在准备造反。”
“他已经反了。”
“只差一脚踹开门而已。”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众人。
窗外御花园里,秋风正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吹落。
叶子在空中打转,落进池塘。
宇文朔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顾长清的鸽子,该到了吧。”
……
傍晚。
北镇抚司值房。
沈十六正在擦刀。
绣春刀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用绒布反复擦拭,动作极慢。
冷锋从门外疾步走入。
“大人,鸽子到了。”
他双手捧着一只灰色信鸽。
鸽子的腿上绑着一根红色竹管。
沈十六放下绣春刀,接过竹管拧开。
白纸。
他从抽屉里摸出小瓷瓶,倒出明矾水,蘸了毛笔往纸上涂。
黑色字迹浮现。
铁羊沟。
铁浮屠重甲数百套。
尸傀十四具。
虎牢关城门简图。
秋分子时。
开门放骑。
速增兵。
沈十六一行行看完。
目光顿住。
在纸张最下面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微小的图案。
不是文字,是一把断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威字。
这是他和程铁山之间的暗号。
顾长清用这个标记,是在告诉他程铁山还活着,就在虎牢关外面。
沈十六的手指在那个图案上压了很久。
薛灵芸走到旁边探头看。
“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沈十六把纸折好。
动作慢且规整。
他把纸揣进贴身的怀袋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宇文宁那封始终没拆的信。
“意思是。”
他站起来,拿起绣春刀。
“我该去虎牢关了。”
薛灵芸脸色惨白。
“大人!您不能离京!”
她急得语调拔高。
“皇上的毒还没查清源头,魏安还没抓到,您这时候走。”
“韩大夫能解。”
沈十六打断她。
他把绣春刀挂回腰间,系上扣环。
动作熟练利落。
“京城有你和冷锋盯着,我不担心。”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但虎牢关那边,只有一群拿柴刀的老兵。”
薛灵芸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那您至少跟皇上奏报一声。”
“来不及了。”
沈十六回过头看她。
紧绷的下颌微微松缓。
只有这一瞬。
“告诉皇上,臣去去就回。”
他迈出门槛。
走了两步又停住。
“如果回不来。”
秋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那封给长安公主的信,替我拆了烧掉。”
“别让她看。”
薛灵芸站在值房里,看着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手攥紧了袖口。
旁边冷锋出声询问要不要阻拦。
薛灵芸摇头。
“拦不住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坐回桌前,把那叠卷宗重新摊开。
“他去打仗,我们查案。”
“各干各的。”
……
晋阳城。
夜色沉沉。
守备衙门后院。
秋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地乱跑,刮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顾长清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白狐裘裹在身上。
消瘦的身形显得单薄。
青砖地上摊着铁羊沟带回来的手札残页和虎牢关城门简图。
他没有看那些纸。
左手捏着那枚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铜制长命锁。
右手拿着那块刻着四十二号的铁片。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
火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照在铜锁上。
平安两个字依稀可辨。
顾长清的手指在锁面上来回摩挲。
院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赵虎停在门口。
看见那个裹着狐裘的身影坐在石阶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顾大人,您还不睡?”
“在想一件事。”
赵虎走近两步在三尺外站定。
“什么事?”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膝盖的长命锁上。
“这些被做成怪物的人。”
“他们的家人,到现在还在等他们回家。”
赵虎站在院子里。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在死人堆里打过滚,此刻却觉得喉咙发紧。
顾长清把长命锁和铁片收回怀里。
撑着膝盖站起身。
“赵将军,明天开始,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让降兵里识字的人,把铁羊沟矿道里看到的所有尸傀和未长成的怪物,相貌形体全部记下来。”
顾长清裹紧狐裘。
“高矮,胖瘦,旧伤,老茧,胎记。”
“能记多少记多少。”
赵虎不解。
顾长清转过身迎着月光。
“等这仗打完。”
“我要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还给他们。”
赵虎的鼻子发酸。
他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回。
从没有谁跟他说过,要给死人还名字。
那些被抽了脑髓灌了水银的怪物,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不是人了。
只有这个瘦削的书生,把他们当人。
“末将领命。”
赵虎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回营房。
院子里又剩下风声。
顾长清在石阶上站立良久。
摸了摸胸口长命锁硌着肋骨的位置。
“崔家庄。”
他念了一句。
转身走回屋里带上门。
灯还亮着。
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影子伏在满桌的地图和卷宗上。
一夜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