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带着三千轻骑踏上高地时,天刚蒙蒙亮。
他抬手握拳,队伍无声停住。
烽火台群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号角,没有呼喝,甚至连哨位上的人影都没有。
雷豹用刀背“咚咚”敲了两下第一座烽火台的石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朝两侧弓弩手做了个手势。
拉弦,掩护。
然后一脚踹开了石门。
六个弓弩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嚯。”
雷豹蹲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继续睡。
“嫂子这药可以啊。”
他站起身往里走。
八百飞狐营,东倒西歪躺了六百多个。
有的趴在箭垛上,有的抱着弩弓蜷成一团。
还有一个倒栽在水缸边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照样睡得死沉。
副将在后头小声问:“雷将军,这……要不要绑?”
“睡成这德行你绑他干嘛?等醒了再说。”
雷豹大步跨过满地的人腿,朝最高处的第五座烽火台走去。
石门开着。
门口蹲着一排人。
一百多号,整整齐齐跪成三列,刀全扔在身前,甲也解了,只穿着里衣。
领头的是个瘦得跟猴似的校尉。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青紫,抖得跟筛糠一样。
雷豹一脚踢开地上的弯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你们投的?”
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鼻涕,嗓子哑得像锯木头。
“没人让。”
“韩将军被抓了,粮也断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兄弟们跟着他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送死啊将军!”
校尉抹了把眼泪,声音越来越哑。
“韩将军最后那几天,天天往西边那个别院送粮,不让我们靠近。”
“有几个弟兄偷看了一眼,说里头的人……不像咱大虞的兵。”
他低下头。
“我们不敢问,但心里都清楚——再跟下去,死的不是敌人,是咱自己。”
雷豹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一巴掌拍在校尉肩膀上。
“噗通——”校尉差点被拍趴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龇牙咧嘴。
“这就对了!”
雷豹咧开嘴哈哈大笑,笑声在晨风里炸开,把旁边打盹的战马都吓了一跳。
“跟着朝廷干,管饱!”
他转头冲副将吼:“去灶上煮粥!稠的!别给我整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是!”
“睡着那帮全绑了,搁一块儿看好。”
“醒过来的按顺序编入洛风的预备队,弩弓和箭矢全部收缴清点造册!”
雷豹吩咐完,走到墙根蹲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牡丹花的小布包。
空了。
三颗醉梦引全用完了。
他捻了捻布包边角上细密的针脚,咧嘴笑了笑。
“嫂子这药配得真讲究。”
他自言自语。
“连‘不伤人’这条都算进去了。”
那些倒下的飞狐营弓弩手,陆陆续续在一个时辰后醒来。
除了头疼欲裂、满嘴发苦之外,手脚俱全,连皮都没破一块。
副将在旁边嘀咕:“雷将军,您老叫人家嫂子……到底谁是大哥啊?”
“你管我!”
雷豹把布包仔细叠好,揣入怀中。
——
西北大营。
帅帐。
烛火跳了两下。
柳如是站在沙盘前,把飞狐营收编的情况简略说完。
“八百人,无一伤亡。”
“清醒投降的一百七十三人已编入预备队,其余的等药效过了再行甄别。”
宇文宁坐在主位上。
暗红色的软甲衬得她肩线利落,下颌微抬,烛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做得不错。”
宇文宁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
“你手腕的伤好些了吗?”
柳如是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本能地把左手袖口拢紧了半寸。
“没事,已经结痂了。”
她笑了笑,笑容妩媚而从容,“殿下不必挂心。”
宇文宁没看她。
目光落在沙盘上虎牢关的位置。
“顾长清那个人,你越瞒他越担心。”
柳如是的笑容僵了一下。
“回头写封信。”
宇文宁拿起一枚棋子,搁在沙盘的晋阳城上。
“老老实实告诉他伤到什么程度。”
柳如是低下头。
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是。”
声音很轻。
宇文宁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桌角。
那里搁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绣春刀纹。
那是沈十六通过锦衣卫暗桩辗转递来的。
信封没拆。
但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柳如是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那封信。
嘴角抽了一下。
她极有眼力劲地垂下视线,后退半步。
“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先——”
“看什么看。”
宇文宁冷冷瞟了她一眼。
语气平淡,但那双凤眼里的警告毫不含糊。
柳如是立刻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看见。”
宇文宁哼了一声,把那封信往袖子里一塞。
“出去。”
柳如是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纸封被撕开的细响。
柳如是抿着嘴角,脚步没停。
她走到帐外的阴影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袖口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细布。
“……回头写封信。”
她学着宇文宁的语气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之后,指尖不自觉地按了按手腕。
有一点疼。
……
虎牢关外。
午夜。
风沙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
程铁山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整个人贴在西侧第三排马棚的墙根下,背靠冰冷的夯土,一动不动。
身后三步远的暗影里,铁胆和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
狗子的左耳死死贴着地面。
在这风沙呼啸的夜里,寻常人什么也听不见。
但狗子在战场上听了三十年。
半炷香后,他猛地抬头。
手指比了三个动作。
下方。
大量。
操练。
程铁山点了点头。
他示意铁胆在原地掩护,自己猫着腰,摸到了马棚尽头。
一堆草料被随意地码在角落。
他用柴刀轻轻拨开干草。
底下是一扇暗门。
铁锁已经被人卸了,只搭着一个虚掩的门闩。
程铁山咬紧后槽牙,把柴刀刀尖插进门闩缝隙,轻轻一挑。
“咔嗒。”
暗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浪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火光。
微弱的,从地下深处透上来的火光。
程铁山把眼睛凑到门缝前。
他的瞳孔一缩。
一条宽约丈余的地下甬道。
两侧点着油灯。
数百名士兵正在来回搬运成箱的弩箭和铁盾。
他正要再往前看——
脚步声。
朝暗门来的。
程铁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贴在暗门后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掐断了。
一个搬运弩箭的瓦剌兵走到暗门外,把一只沉重的木箱“咚”地磕在门槛边。
距离程铁山的脸,不到一尺。
那人擦了把汗,嘟囔了一句蒙古语,转身走了。
程铁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等了五息,确认脚步声远去,才重新凑到门缝前。
透过一根石柱的缝隙,他看到了甬道尽头。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门。
铁门半开着。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的光亮处……
是虎牢关城墙内侧的马道。
他认得那面墙。
十三年前,他在那面墙底下搬过军粮,擦过刀,跟沈威将军喝过酒。
如今那面墙还在。
城门还关着。
旗帜还飘着大虞的“虎牢”二字。
但地底下,已经被瓦剌人蛀成了筛子。
程铁山缓缓退回暗门外。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不是怕的。
是恨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羊皮纸,用铁胆递来的炭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八个字。
虎牢已空。
关在人亡。
笔画歪歪扭扭。
他当了一辈子兵,没读过几天书。
但这八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铁胆接过羊皮纸,借着月光看完,脸色白了。
“老程……”
“你带狗子,今夜就走。”
程铁山把羊皮纸塞回铁胆手心,攥紧了他的手指。
老伍长的手粗糙得像砂石,掌心全是裂口。
“把这个送到晋阳顾大人手里。”
铁胆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程你呢?”
程铁山没说话。
他从贴身内兜里摸出那枚扳指,看了两息。
然后塞回去。
“暗河那条路废了。”
程铁山的声音很低。
“他们地下的甬道直通城墙马道,比暗河近十倍。”
“等秋分那天他们从底下开门放瓦剌铁骑进来,咱们再从暗河摸过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吸了口冷风。
“我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我把沈家军剩下的一百多号弟兄召起来。”
铁胆的眼眶红了。
“秋分那天。”
程铁山站起身,把那柄崩了三个豁口的柴刀插回腰间皮鞘。
风沙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磨平。
“他们要是从地底下打开城门……”
老兵的嗓音忽然硬了起来。
像刀劈在铁上。
“老子就带这帮老骨头,从里面把门给他堵上。”
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断了一只胳膊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他没出声。
只是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下。
那是沈家军的老规矩。
磕三下,就是“兄弟,我跟你走”。
程铁山低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
“走吧。”
他拍了拍铁胆的后背。
“告诉沈家那小子,老程头在虎牢关等他。”
“等他提着仇人的脑袋来上坟。”
铁胆死死咬着嘴唇,把羊皮纸贴着胸口塞进最里层的衣服。
他没回头。
弯着腰,带着狗子,消失在了漫天黄沙里。
程铁山站在马棚的阴影下。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摸了摸胸口的血玉扳指。
“将军。”
他喃喃道。
“虎牢关还在。”
“沈家军的兵,还在。”
远处的荒原上,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掠过低空。
风沙掩住了所有的脚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虎牢关的城头上,那面绣着“虎牢”二字的大旗还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旗在。
关,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