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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虎牢已空,关在人亡

雷豹带着三千轻骑踏上高地时,天刚蒙蒙亮。

他抬手握拳,队伍无声停住。

烽火台群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号角,没有呼喝,甚至连哨位上的人影都没有。

雷豹用刀背“咚咚”敲了两下第一座烽火台的石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朝两侧弓弩手做了个手势。

拉弦,掩护。

然后一脚踹开了石门。

六个弓弩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嚯。”

雷豹蹲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继续睡。

“嫂子这药可以啊。”

他站起身往里走。

八百飞狐营,东倒西歪躺了六百多个。

有的趴在箭垛上,有的抱着弩弓蜷成一团。

还有一个倒栽在水缸边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照样睡得死沉。

副将在后头小声问:“雷将军,这……要不要绑?”

“睡成这德行你绑他干嘛?等醒了再说。”

雷豹大步跨过满地的人腿,朝最高处的第五座烽火台走去。

石门开着。

门口蹲着一排人。

一百多号,整整齐齐跪成三列,刀全扔在身前,甲也解了,只穿着里衣。

领头的是个瘦得跟猴似的校尉。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青紫,抖得跟筛糠一样。

雷豹一脚踢开地上的弯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你们投的?”

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鼻涕,嗓子哑得像锯木头。

“没人让。”

“韩将军被抓了,粮也断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兄弟们跟着他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送死啊将军!”

校尉抹了把眼泪,声音越来越哑。

“韩将军最后那几天,天天往西边那个别院送粮,不让我们靠近。”

“有几个弟兄偷看了一眼,说里头的人……不像咱大虞的兵。”

他低下头。

“我们不敢问,但心里都清楚——再跟下去,死的不是敌人,是咱自己。”

雷豹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一巴掌拍在校尉肩膀上。

“噗通——”校尉差点被拍趴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龇牙咧嘴。

“这就对了!”

雷豹咧开嘴哈哈大笑,笑声在晨风里炸开,把旁边打盹的战马都吓了一跳。

“跟着朝廷干,管饱!”

他转头冲副将吼:“去灶上煮粥!稠的!别给我整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是!”

“睡着那帮全绑了,搁一块儿看好。”

“醒过来的按顺序编入洛风的预备队,弩弓和箭矢全部收缴清点造册!”

雷豹吩咐完,走到墙根蹲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牡丹花的小布包。

空了。

三颗醉梦引全用完了。

他捻了捻布包边角上细密的针脚,咧嘴笑了笑。

“嫂子这药配得真讲究。”

他自言自语。

“连‘不伤人’这条都算进去了。”

那些倒下的飞狐营弓弩手,陆陆续续在一个时辰后醒来。

除了头疼欲裂、满嘴发苦之外,手脚俱全,连皮都没破一块。

副将在旁边嘀咕:“雷将军,您老叫人家嫂子……到底谁是大哥啊?”

“你管我!”

雷豹把布包仔细叠好,揣入怀中。

——

西北大营。

帅帐。

烛火跳了两下。

柳如是站在沙盘前,把飞狐营收编的情况简略说完。

“八百人,无一伤亡。”

“清醒投降的一百七十三人已编入预备队,其余的等药效过了再行甄别。”

宇文宁坐在主位上。

暗红色的软甲衬得她肩线利落,下颌微抬,烛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做得不错。”

宇文宁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

“你手腕的伤好些了吗?”

柳如是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本能地把左手袖口拢紧了半寸。

“没事,已经结痂了。”

她笑了笑,笑容妩媚而从容,“殿下不必挂心。”

宇文宁没看她。

目光落在沙盘上虎牢关的位置。

“顾长清那个人,你越瞒他越担心。”

柳如是的笑容僵了一下。

“回头写封信。”

宇文宁拿起一枚棋子,搁在沙盘的晋阳城上。

“老老实实告诉他伤到什么程度。”

柳如是低下头。

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是。”

声音很轻。

宇文宁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桌角。

那里搁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绣春刀纹。

那是沈十六通过锦衣卫暗桩辗转递来的。

信封没拆。

但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柳如是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那封信。

嘴角抽了一下。

她极有眼力劲地垂下视线,后退半步。

“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先——”

“看什么看。”

宇文宁冷冷瞟了她一眼。

语气平淡,但那双凤眼里的警告毫不含糊。

柳如是立刻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看见。”

宇文宁哼了一声,把那封信往袖子里一塞。

“出去。”

柳如是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纸封被撕开的细响。

柳如是抿着嘴角,脚步没停。

她走到帐外的阴影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袖口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细布。

“……回头写封信。”

她学着宇文宁的语气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之后,指尖不自觉地按了按手腕。

有一点疼。

……

虎牢关外。

午夜。

风沙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

程铁山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整个人贴在西侧第三排马棚的墙根下,背靠冰冷的夯土,一动不动。

身后三步远的暗影里,铁胆和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

狗子的左耳死死贴着地面。

在这风沙呼啸的夜里,寻常人什么也听不见。

但狗子在战场上听了三十年。

半炷香后,他猛地抬头。

手指比了三个动作。

下方。

大量。

操练。

程铁山点了点头。

他示意铁胆在原地掩护,自己猫着腰,摸到了马棚尽头。

一堆草料被随意地码在角落。

他用柴刀轻轻拨开干草。

底下是一扇暗门。

铁锁已经被人卸了,只搭着一个虚掩的门闩。

程铁山咬紧后槽牙,把柴刀刀尖插进门闩缝隙,轻轻一挑。

“咔嗒。”

暗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浪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火光。

微弱的,从地下深处透上来的火光。

程铁山把眼睛凑到门缝前。

他的瞳孔一缩。

一条宽约丈余的地下甬道。

两侧点着油灯。

数百名士兵正在来回搬运成箱的弩箭和铁盾。

他正要再往前看——

脚步声。

朝暗门来的。

程铁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贴在暗门后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掐断了。

一个搬运弩箭的瓦剌兵走到暗门外,把一只沉重的木箱“咚”地磕在门槛边。

距离程铁山的脸,不到一尺。

那人擦了把汗,嘟囔了一句蒙古语,转身走了。

程铁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等了五息,确认脚步声远去,才重新凑到门缝前。

透过一根石柱的缝隙,他看到了甬道尽头。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门。

铁门半开着。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的光亮处……

是虎牢关城墙内侧的马道。

他认得那面墙。

十三年前,他在那面墙底下搬过军粮,擦过刀,跟沈威将军喝过酒。

如今那面墙还在。

城门还关着。

旗帜还飘着大虞的“虎牢”二字。

但地底下,已经被瓦剌人蛀成了筛子。

程铁山缓缓退回暗门外。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不是怕的。

是恨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羊皮纸,用铁胆递来的炭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八个字。

虎牢已空。

关在人亡。

笔画歪歪扭扭。

他当了一辈子兵,没读过几天书。

但这八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铁胆接过羊皮纸,借着月光看完,脸色白了。

“老程……”

“你带狗子,今夜就走。”

程铁山把羊皮纸塞回铁胆手心,攥紧了他的手指。

老伍长的手粗糙得像砂石,掌心全是裂口。

“把这个送到晋阳顾大人手里。”

铁胆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程你呢?”

程铁山没说话。

他从贴身内兜里摸出那枚扳指,看了两息。

然后塞回去。

“暗河那条路废了。”

程铁山的声音很低。

“他们地下的甬道直通城墙马道,比暗河近十倍。”

“等秋分那天他们从底下开门放瓦剌铁骑进来,咱们再从暗河摸过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吸了口冷风。

“我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我把沈家军剩下的一百多号弟兄召起来。”

铁胆的眼眶红了。

“秋分那天。”

程铁山站起身,把那柄崩了三个豁口的柴刀插回腰间皮鞘。

风沙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磨平。

“他们要是从地底下打开城门……”

老兵的嗓音忽然硬了起来。

像刀劈在铁上。

“老子就带这帮老骨头,从里面把门给他堵上。”

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断了一只胳膊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他没出声。

只是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下。

那是沈家军的老规矩。

磕三下,就是“兄弟,我跟你走”。

程铁山低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

“走吧。”

他拍了拍铁胆的后背。

“告诉沈家那小子,老程头在虎牢关等他。”

“等他提着仇人的脑袋来上坟。”

铁胆死死咬着嘴唇,把羊皮纸贴着胸口塞进最里层的衣服。

他没回头。

弯着腰,带着狗子,消失在了漫天黄沙里。

程铁山站在马棚的阴影下。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摸了摸胸口的血玉扳指。

“将军。”

他喃喃道。

“虎牢关还在。”

“沈家军的兵,还在。”

远处的荒原上,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掠过低空。

风沙掩住了所有的脚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虎牢关的城头上,那面绣着“虎牢”二字的大旗还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旗在。

关,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