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站在密室门口,扫了一眼那十四具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架上的紫黑尸傀。
最后三具的腹腔还在一起一伏地喘着。
水银的腥气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浇。”
赵虎手底下的亲兵抬起两桶猛火油,朝着十字木架劈头盖脸泼下去。
油液浸透了尸傀紫黑色的皮壳,顺着铁链往下淌。
在青砖地面汇成一洼黏腻的暗色水潭。
刺鼻的油烟味和腐肉恶臭搅在一起,几个亲兵当场干呕。
“赵将军,你来点。”
赵虎接过火把,朝顾长清咧了咧嘴。
“大人,我这头回烧死人,您有啥要交代的不?”
“往后退三步再扔。”
“为啥?”
“水银受热会炸。”
赵虎的手顿了一下。
“您早说啊!”
“说了你会不点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赵虎咬着后槽牙,把火把往密室里一掷。
“轰——”
猛火油瞬间炸开,橘红色的火舌舔上十字木架,吞没了那些紫黑色的躯体。
火焰烧了不到三息。
“砰!!”
第一具灌满水银的尸傀腹腔猛地炸裂!
银白色的液体像一把霰弹,从肋骨缝隙间暴射而出!
“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第二具、第三具接连炸开。
水银溅了赵虎满脸。
“我操——!!”
赵虎往后蹦了三步,一脚踩在自己的刀鞘上差点摔倒。
满脸银白色的水银珠子滚来滚去,活像个刚从银匠铺子里爬出来的鬼。
顾长清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一把扯下自己狐裘的袖口,捏住赵虎的下巴就开始擦。
“水银有毒,别用手揉眼睛。”
赵虎龇牙咧嘴地被他摁着脸左右擦拭。
铁塔一样的汉子被一个文弱书生按在原地搓脸,画面极其滑稽。
后头的李广义憋笑憋得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
“笑啥!”
赵虎瞪他。
李广义咳嗽两声,正色道:“没笑,呛着了。”
顾长清擦完赵虎的脸,转头命令所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撤出密室。
“留五个人在矿口看着火势,必须烧到连渣都不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的火光。
十四具被活生生抽髓鞣制的躯体,在烈焰中扭曲、坍塌、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顾长清的眼底,跳了两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坑坑洼洼的长命锁。
没说话。
众人退回前面那个巨大的溶洞军械库。
几百套瓦剌铁浮屠重甲整整齐齐码在岩壁边。
赵虎拍了拍脸上残留的水银痕迹。
一把抄起最近的一柄草原弯刀,掂了掂分量。
“顾大人!这些也烧了吧!”
他的眼睛通红,“烧了它,看齐王拿什么造反?!”
“烧了它我拿什么当证据?”
顾长清反问。
赵虎一愣。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活尸匠手札上撕下来的虎牢关城门简图。
“甲胄在这里,说明齐王还没来得及分发。”
他的手指轻轻敲在一套胸甲的护心镜上,发出清脆的“叮”。
“我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封在矿里,回头让沈十六派锦衣卫来贴封条拍花押。”
“这几百套铁浮屠甲,每一件都是齐王通敌卖国的死罪。”
顾长清看着赵虎。
“烧了,嘴巴一抹就说是栽赃。”
“搁着,他赖都赖不掉。”
赵虎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句。
“顾大人,您这脑子……”
“我这脑子怎么了?”
“当仵作可惜了,您该去当贼。”
顾长清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嗽了两下。
他吩咐赵虎留两百人死守矿洞所有出入口,剩余兵力即刻回城。
走到矿口时,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顾长清裹紧了狐裘,左手腕的经脉又开始隐隐发麻。
他摸出那粒韩菱留的黑色药丸丢进嘴里。
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
徐敬之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老眼盯着他嚼药的表情。
“苦?”
“苦不堪言。”
“那就对了。”
徐敬之的拐杖在碎石上重重一顿,“良药苦口。”
顾长清咽下药,嘴角还在抽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飞鸽已经放出去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两只信鸽先后扑入夜色,一北一东,消失在晋阳城外漆黑的天际线尽头。
……
京城。
北镇抚司值房。
灯火通明。
韩菱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六只铜碗。
每只碗里盛着不同浓度的明矾水,呈现深浅不一的紫黑色。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此刻正握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第五只碗里缓缓搅动。
针尖挑起一缕丝绒般的黑色沉淀物。
韩菱凑近闻了闻,眉心微蹙。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手臂抱胸。
绣春刀连鞘斜靠在腿边,刀柄上的鲨鱼皮被磨得发亮。
薛灵芸缩在角落的书架旁边,膝盖上摊着三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得飞快。
值房里只有翻纸声和银针碰壁的细响。
安静了很久。
韩菱突然开口。
“我能配出七成的解药。”
沈十六挑眉:“七成什么意思?”
“意思是中了驱神针的人,十个能救回来七个。”
韩菱放下银针,转过头直视沈十六。
灯火在她清冷绝艳的面容上勾出一层暖色,但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剩下三个会死。”
“差的那三成是什么?”
“药师的唾液。”
沈十六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菱的语气像在念药方。
“这种毒以活人脑髓为基底。”
“炼毒者在最后一步,会将自身唾液中的特异之物混入药液,使毒性定型。”
“没有这特异之物的调和,解药就永远缺一块。”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换句话说。”
“要么活捉药师,要么拿到他完整的配方手札。”
“二者缺一,我就只能救七个,眼睁睁看着剩下三个死。”
值房里安静了三息。
沈十六把绣春刀往肩上一搭。
“那就活捉。”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那就吃饭”。
角落里的薛灵芸突然抬起头。
“沈大人,我查到了一条旧档。”
她翻出一本册子,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内页保存完好。
“承德七年,太医院有一名叫‘苏半夏’的太医,因‘私制禁药’被革职。”
薛灵芸的手指点在册子上一行极小的批注上。
“革职文书上的签章是刑部的。”
“但批复意见那一栏,用的朱砂印泥颜色偏暗红,颗粒极细……”
她抬起清秀的面容,“是慈宁宫内造局的专用朱砂。”
沈十六走过去,低头看那本册子。
“苏半夏的师承呢?”
“南疆苗寨蛊毒术。”
韩菱在旁边倏地转过头,眼神变了。
“苗寨的蛊毒传人,精通活物体液入药……”
她喃喃道,“难怪这毒的底子里有活物酶的痕迹。”
沈十六盯着册子。
“苏半夏现在在哪?”
“失踪了。”
薛灵芸的语速极快,“革职后第三天从京城消失,户籍注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用指尖轻轻一划,停在另一行小字上。
“但他失踪那天,我仔细核对了慈宁宫的出入记录。”
“魏安离宫了整整四个时辰。”
“回宫后,他在值房签了一份‘外出采办香烛’的销假文书。”
“采办香烛用四个时辰?”
“从慈宁宫到最近的香烛铺子,来回一炷香。”
沈十六的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刀格。
“苏半夏就是药师。”
他合上册子扔回桌上,转身就走。
“韩大夫,解药先配着,七成也比没有强。”
韩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沈大人。”
沈十六脚步一顿。
“顾长清在晋阳,他的余毒还没清干净。”
韩菱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速慢了半拍。
“天冷了,别让他在外头待太久。”
沈十六没回头。
“我知道。”
门帘一掀,人已经没影了。
薛灵芸抱着册子坐在原地,看着韩菱重新坐回桌前继续配药。
灯火映着那张清冷绝艳的侧脸,睫毛微微颤动。
薛灵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有些话不用说。
谁都看得出来。
……
西北大营以北三十里。
废弃烽火台群。
夜风呼啸。
雷豹率三千轻骑在高地外围扎下了口袋阵。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柳如是给的那三颗“醉梦引”仔细掰碎,拌进三堆掺了湿柴的干草里。
风向正好。
西北风。
“点!”
三堆柴火同时燃起。
青灰色的浓烟裹着一股药味,顺着夜风直灌进烽火台群的每一道缝隙。
第一座烽火台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然后是兵器跌落在石地上的脆响。
“咚。”
人倒了。
第二座。
第三座。
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呛了烟的老狗。
但第五座烽火台地势最高,恰好卡在风向拐角的死角里。
浓烟被山石挡住大半,只渗进去一丝一缕。
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喝声,有人在用湿布堵窗口。
嗖——!
一支火箭从第五座的射击孔里喷出来,直直插在雷豹面前的柴堆上。
火苗蹿起半人高。
雷豹骂了一声,翻身滚到石头后面。
“这帮孙子还有硬骨头。”
他从怀里掏出第三颗醉梦引,掰碎了绑在一支箭上。
“飞鹰,看见那个窗口没有?”
随行的弓弩手拉满弓弦,一箭射进了窗口正中。
五息后,里面的呼喝声变成了含糊的呢喃,最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雷豹搓了搓手掌,嘿嘿笑了一声。
“嫂子这药真他娘的好使。”
旁边的副将嘴角一抽:“雷将军,您叫谁嫂子?”
雷豹咳了一声,正色道:“柳姑娘。”
他等了半炷香。
烟雾已经弥漫了整片高地,像一口倒扣的灰白色大锅。
雷豹举起手,刚要下令冲锋——
“嗖——!”
第三座烽火台顶部突然射出一支火箭!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笃”地钉在雷豹面前三尺的地上。
所有人瞬间拔刀。
雷豹眯起眼睛,没动。
他看见火箭的箭杆上绑着一块布条。
他伸手拽下来。
借着火堆的光,展开。
布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投降。
雷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息。
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夜风里炸开,把旁边的战马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传令下去——”
雷豹把布条往怀里一揣,大步站起身。
“不许放箭!让他们把兵器从窗口扔出来!”
“人一个一个走出来,双手抱头,蹲成一排!”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龇牙一笑。
“嫂子说了,都是大虞的精壮汉子,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副将在旁边小声嘟囔:“又叫嫂子……”
“你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