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星火长明·暗潮汹涌
铁壁关,特遣支队营地。
营地设在关城西南角一处相对独立、由废弃仓房改造的区域内,外围加强了警戒,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里的气氛与关城其他地方的喧嚣截然不同,肃杀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成”感。
来自京营“龙骧”、“虎贲”两卫的二十名锐士,大多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或武艺超群的世家子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眉宇间带着京城精锐特有的傲气与自信。来自北疆各边军的三十名好手,则风霜满面,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边地特有的剽悍与实战磨砺出的狠劲,他们更熟悉地形,也更了解荒人(包括荒神教)的战斗方式。而来自黑石堡、经历过“储库”血战的石虎、老刀、鬼雀等十余名“黑牙”旧部,则如同淬过火的匕首,沉默、冷硬,身上带着一股与邪能正面碰撞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凛冽气质。
再加上十名紫霄阁派遣的修士。他们大多年岁不大,但能被玉衡子选中随行,皆是阁中精锐。有的擅长符箓阵法,有的精于御器破邪,有的则对地脉灵气感知敏锐。他们自成一体,与军士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交流时用语也半文半白,带着方外之人的疏离感。
要将这样一群背景、习性、战斗方式乃至思维模式都迥然不同的“精锐”糅合成一支能在极端环境下协同作战的特遣支队,其难度不亚于策划一场奇袭。
宇文烁深知这一点。他没有急于进行复杂的战术合练,而是将最初的几天,全部用于“沟通”与“磨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一个密封的铅盒,取出那块从“储库”带回的、暗红色“战争傀儡”核心碎片。当那妖异的光芒和不祥的邪能波动扩散开来时,即便隔着特制的防护,不少军士仍感到一阵心悸恶心,几名紫霄阁修士则面色凝重,迅速打出几道清心符印。
“诸位,这就是我们未来可能要面对的东西。”宇文烁的声音冷硬如铁,“这只是一块碎片,来自一具尚未完全激活的半成品。它的完整形态,高三丈,力可撕马,周身邪能护体,刀枪难入,核心能散发侵蚀神智的恶念。而在‘归墟’,可能存在着比这更完整、更强大的同类,甚至是我们无法想象的邪物。”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无论是边军脸上的狠色,京营锐士眼中的震惊,还是紫霄阁修士眉间的忧色,都尽收眼底。“我们这支队伍,集结于此,不是为了寻常的攻城略地,而是要去捅一个马蜂窝,一个可能藏着无数这种怪物的、最深的马蜂窝。害怕、疑虑,都是人之常情。现在,如果有人想退出,我绝不阻拦,也无人会耻笑。这无关勇气,只关乎对自身和同伴生命的负责。”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吹过营房缝隙的呜咽声。片刻,一个京营的年轻队正咬牙道:“将军,京营儿郎没有孬种!咱们的刀,砍得了荒狗子的头,也砍得动这些鬼东西!”
一个边军的老卒啐了一口:“老子在乌鸦岭见过被那黑烟熏死的全村老少,这仇,得报!管它是什么玩意儿,砸碎了事!”
黑石堡的众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如磐石。
紫霄阁为首的一名年轻道士,道号“玄明”,向宇文烁稽首:“无量天尊。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辈修士分内之事。邪焰滔天,正需以雷霆涤荡。贫道等既奉命而来,便无退缩之理。”
“好。”宇文烁点头,“既然都选择留下,那么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在这里,没有京营边军之分,没有军旅方外之别,只有‘破阵’队员。我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交流会”。让边军讲述他们与荒神教爪牙遭遇战的细节,尤其是那些邪异手段带来的直观感受和心理冲击;让黑石堡的“黑牙”旧部分享袭击“储库”的经验,重点是如何在邪能环境中保持冷静、识别陷阱、以及对抗邪能侵蚀的土办法(如含服特定的辛辣草药、默念家乡小调保持神智);让京营锐士演示他们精熟的合击战阵和小队配合技巧;让紫霄阁修士讲解最常见的几种邪能表现形态、基础的破邪符箓使用方法、以及如何初步感应和规避环境中的邪能节点。
起初,交流磕磕绊绊。军士们觉得修士们说话太玄乎,修士们觉得军士们太鲁莽。但宇文烁强制要求,并亲身参与。他让石虎和老刀配合玄明道士,演示如何在发现邪能预警符文时,一边由修士以法诀暂时干扰,一边由军士快速破坏。让鬼雀带领两名京营擅长潜行的锐士,与一名精于“敛息符”的修士搭档,进行夜间隐蔽渗透对抗演练。
笨拙、摩擦、甚至小冲突在所难免。一次演练中,一名边军老卒因不信任修士的“护身符”效果,强行冲锋,险些触发模拟的邪能陷阱,被宇文烁严厉呵斥。另一次,一名年轻修士因过于紧张,在配合军士攻坚时,法诀施展慢了半拍,导致演练失败,被同伴低声埋怨,眼圈发红。
但宇文烁始终保持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和绝对的公正。有功即赏,有错必罚,无论是军士还是修士,一视同仁。他不断强调:“在‘归墟’,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丝不信任,都可能让所有人万劫不复。你们可以不喜欢彼此,但必须信任彼此的本事,熟悉彼此的习惯,把后背交给对方。”
同时,他也将林微从京城星枢阁不断送来的最新成果,结合实际,快速应用。改良后的“阳炎破邪散”被分装成小包,每位队员随身携带,既可洒出制造短暂的净化烟雾干扰低阶邪能,也可内服少许抵御轻微的精神侵蚀。简化版的“星力共振护符”虽然效果持续时间和范围有限,但贴身佩戴,确实能让人在靠近邪能浓郁区域时,保持更清醒的头脑和更稳定的心跳。一些基于邪能样本分析提出的、针对特定频率能量攻击的防御姿态和躲避要点,也被编成简易口诀,要求队员熟记。
日夜不休的高强度磨合、针对性训练、情报灌输,让这支特遣支队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最初的隔阂与生疏,在一次次共同流汗、共同受罚、共同解决训练难题中,逐渐被一种基于共同强大压力和目标的、脆弱的默契所取代。他们开始记住彼此的名字和外号,开始了解谁擅长强攻、谁精于潜伏、谁对能量波动敏感、谁的医术或包扎手法利落。
京城,星枢阁密室,深夜。
烛火已将尽,林微却毫无倦意。她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单一的物品或书籍,而是数张拼接起来的巨大纸页,上面绘制着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形、算式和符号。
左侧,是基于邪器碎片能量频谱分析、紫霄阁提供的“噬灵逆元阵”残卷推演、以及连日来对西北“归墟”方向遥测到的能量波动数据,构建出的一个初步的、立体化的“归墟核心能量场猜想模型”。模型呈不规则的倒悬漏斗状,“漏斗”的尖端深深刺入代表地脉的层叠波纹中,庞大的“碗口”则对着天空,不断有代表能量汲取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模型中用不同颜色和密度标注了推测的能量强度分布,几个闪烁的红点,是林微和沈清漪等人经过无数次计算和比对古籍后,推断出的可能存在的“结构性薄弱点”或“能量流转枢纽”。
右侧,则是与之对应的星象图和地脉走向简图。林微尝试将“归墟”的能量波动模式,与特定星宿(如北斗、鬼宿、毕宿)的运行轨迹、以及北疆已知的几条主要地脉支流的起伏周期进行关联分析。她在寻找一种“共振”或“干涉”的可能性——既然荒神教的邪阵在汲取地脉和某种星空邪力,那么是否可以利用正统的星力或地脉本身的周期性“潮汐”,对其进行削弱或干扰?
这几乎是异想天开。星象玄奥,地脉缥缈,其规律绝非简单的数理模型可以完全概括。但林微别无选择。她不能亲临前线,只能用尽一切智慧,在后方为宇文烁他们多铺一块砖,多开一扇窗。
“娘娘,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沈清漪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看着林微眼中密布的血丝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心疼不已,“紫霄阁那边最新的推算结果也送来了,和我们的模型在‘坎位’和‘离位’的薄弱点推断基本吻合,只是对能量峰值的预估略有出入。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微接过汤碗,却没有喝,目光依旧锁在图纸上:“吻合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窗口期’。玄明道长他们传回消息,宇文烁的队伍磨合顺利,不日即将出发。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给出至少一条有较高成功率的潜入路径建议,以及……一个理论上可行的、远程干扰或削弱‘归墟’核心防护的方案雏形。”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低声道:“我感觉到了,清漪。烁那边……压力越来越大,决心也越来越坚定。他们离出发很近了。我们……不能拖后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胸口玉佩传来一阵清晰而强烈的悸动,那感觉并非危险预警,而是一种整装待发、锋刃即将出鞘的凛冽意志,夹杂着一丝对她无尽的思念与牵挂。
林微握住玉佩,冰凉的手指感受到其温润的质地和稳定的脉动。她闭上眼,将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以及全部的支持与信念,默默传递回去。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随即是春禾压低的、带着紧张的声音:“娘娘,宫里高公公来了,说有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
林微和沈清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深夜传召,必有大事。
“更衣。”林微放下汤碗,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眼中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
皇宫,御书房侧殿暖阁。
皇帝宇文靖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林微依礼参拜后,静静侍立一旁。
“林氏,”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星枢阁近日,动静不小。与紫霄阁往来密切,调用皇家秘藏古籍频繁,甚至通过将作监调拨了不少稀有物料。朕想知道,‘璇玑计划’,究竟到了哪一步?对北疆战事,可有实质助益?”
林微心中微凛,知道皇帝这是在要成果,也是在审视。她垂眸,条理清晰地汇报:“回陛下,‘璇玑计划’目前主要进展有三。其一,系统分析了荒神教邪能特性,初步研制出‘阳炎破邪散’与‘简易星力护符’,已送至北疆前线试用,反馈尚可。其二,基于邪能样本与古籍,尝试构建‘归墟’核心能量场模型,已与紫霄阁推算相互印证,初步锁定数个可能的结构弱点。其三,正在探索利用星象与地脉规律,对‘归墟’进行远程理论干涉的可能性,尚未有实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然,此计划所涉甚深,耗时耗力,且多有推测之处,臣妾不敢妄言已有必胜把握。唯愿尽绵薄之力,为前线将士多添一分胜算,为太子殿下……多辟一条生路。”
皇帝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微脸上,似乎要看清她每一分表情:“你对太子的安危,倒是挂念得紧。”
林微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太子乃国本,亦是臣妾夫君。于公于私,臣妾皆盼殿下平安凯旋。”
“只是挂念?”皇帝语气莫测,“朕听闻,你与太子之间,似有某种玄妙感应?甚至能遥知吉凶?”
林微心头剧震!玉佩共鸣之事,极为隐秘,皇帝如何得知?是紫霄阁的推测?还是……东宫或星枢阁内有皇帝的眼线?
她迅速冷静下来,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也不能完全否认(那等于欺君),便斟酌道:“陛下明鉴。臣妾与殿下成婚时,曾互赠玉佩为念。此玉乃古物,似有些微灵性。殿下出征后,臣妾时常心神不宁,唯有握着玉佩时,方能稍安。或许……只是臣妾忧思过甚,产生的错觉,当不得真。若因此惊扰圣听,是臣妾之过。”
她将“感应”模糊化,归结于“忧思”与玉佩的“灵性”,既未完全承认玄异,也留下了余地。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若朕告诉你,太子即将执行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直捣荒神教老巢‘归墟’。而你星枢阁的研究,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指引和依仗。你待如何?”
林微身体微微一颤,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皇帝口中证实,还是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她强忍着翻腾的心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却保持了惊人的平稳:“臣妾……必竭尽星枢阁全力,完善模型,推演路径,研制一切可能有助于破阵克邪之物。纵使燃尽心血,亦在所不惜。”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许久,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意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担当。太子选你,确有过人之处。罢了,朕今夜叫你来,并非质问。只是要你明白,北疆之事,已到关键时刻。朝廷倾注无数,太子亲冒矢石,无数将士血染沙场。你身在后方,掌星枢之秘,研破邪之法,责任重大。朕希望,你的‘璇玑’,真能成为刺破黑暗的‘璇玑’。”
“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望。”林微深深拜下。
“去吧。需要什么,可直接向朕陈情。但有进展,无论大小,即刻密报。”
“臣妾遵旨。”
退出暖阁,走在冰冷空旷的宫道上,林微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皇帝的深夜召见,既是压力,也是认可,更是一种不容推卸的托付。
她抬头望向北方,夜空如墨,繁星隐匿。
烁,前路凶险,我已感知。但无论如何,我会在这里,为你点亮所有我能点亮的星,算尽所有我能算尽的路。
暗潮在京城与北疆同时汹涌,汇聚向那未知的深渊。而承载着希望与决意的扁舟,已扬帆起航,驶向风暴的最中心。
(第五十六章 星火长明·暗潮汹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