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星火长明·壁垒合流
北疆，铁壁关。
作为扼守北疆门户的第一雄关，铁壁关的规模远非黑石堡可比。高耸的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如巨龙，墙体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历经数百年风霜战火，色泽沉黯，却更显坚不可摧。关城之内，军营、武库、官署、民坊鳞次栉比，此刻更是旌旗招展，人马喧嚣，弥漫着一股大战将临的肃杀与沸腾交织的气息。
靖国公统帅的剿逆中军主力，已于三日前抵达关内。随行的，除了京营“龙骧”、“虎贲”两卫精锐、北疆各地抽调的善战边军，还有一支人数不多、却格外引人注目、也令普通军士既好奇又隐隐敬畏的队伍——紫霄阁修士。
这些修士大多穿着样式各异的道袍或劲装，气质迥异于行伍之人，有的仙风道骨，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目光锐利如电。他们携带的也不是寻常刀枪，而是各式各样的罗盘、符箓、法剑、铜铃、乃至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法器。入驻关城后，他们便被单独安排在靠近城墙的一处清静院落，由紫霄阁主事玉衡子道长亲自统领，很少与外界接触，更添几分神秘。
宇文烁是在“储库”之战后的第五日，接到靖国公急令，赶赴铁壁关的。他的伤势在玉佩温养和自身调息下，已稳定了许多，左臂虽仍不能用力过猛，但基本活动无碍。随行的只有张诚和两名亲兵，将黑石堡防务暂交副手，也带上了关于“储库”之战、“战争傀儡”碎片以及最新整理的敌情研判。
进入铁壁关，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是更浓厚的战争气息，还有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街道上往来的军士，既有原本驻防北疆、风霜满面、眼神带着野性与疲惫的边军，也有从京城开来、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却难掩对苦寒环境不适的京营官兵。双方泾渭分明，偶尔交汇的目光中，带着审视、比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而当宇文烁一行穿过街道，前往帅府时，他们身上那明显经历恶战、尚未完全褪去的硝烟与伤痕，以及黑石堡守军特有的、与荒神教反复厮杀磨砺出的冷冽气质，也引来了不少注目。尤其是认出他身份的一些黑狼旗旧部或听说过他事迹的军官，更是投来激动与敬重的目光。
帅府位于关城中心，是一座规制严整、气象森严的建筑。通报之后，宇文烁被直接引至议事堂。
堂内，靖国公宇文霆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容威严，须发已见斑白，但身板挺直如松，目光开阖间自有久居上位、统御千军的沉稳气度。两侧分别坐着数名高级将领，包括铁壁关守将、京营统帅、以及几位北疆重要军镇的都督。令人侧目的是，左侧首位，坐着一位青袍道人，正是紫霄阁主事玉衡子，他神情淡然，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肃杀之气与他无关。
“末将宇文烁，参见大帅！”宇文烁单膝跪地行礼。在正式军务场合，他依礼自称末将。
“起来吧。”宇文霆的声音浑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伤可好些了？黑石堡之事，本帅已悉知。以寡击众，深入虎穴，焚其巢穴，毁其邪器，壮哉！此战，大涨我军威，亦令敌胆寒！陛下已有明旨嘉奖，所有参战将士，俱有封赏，阵亡者厚恤。”
“谢大帅！此乃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宇文烁起身，沉声回应。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宇文霆摆摆手，目光转向在座诸将，“太子殿下不仅勇毅，更带回关乎全局之关键情报。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以此为基础，商议破敌之策。烁儿，你将所知敌情，尤其是关于‘归墟’及荒神教最新动向，详细道来。”
“是。”宇文烁走到堂中悬挂的北疆大幅舆图前，早有亲兵根据他之前送来的情报，在地图上标注出了“血狼坳”主祭坛、数个已知的辅祭点、“储库”位置（已毁），以及西北方向那个巨大的、代表“归墟”的漩涡符号。
他条理清晰，语言简练，将从最初发现“血狼坳”异常、获得皮质地图、侦察“储库”、组建“黑牙”小队实施突袭、发现并摧毁半成品“战争傀儡”的全过程，择要讲述，重点突出了荒神教利用血祭构建能量网络、意图指向“归墟”进行某种足以动摇地脉国本之恐怖仪式的核心判断。尤其详细描述了“战争傀儡”的形貌、能量特征及其可能代表的、荒神教掌握的高阶邪能炼制技术。
随着他的讲述，堂内诸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对这种超出寻常战争范畴的、涉及邪法仪式的威胁，也感到心头沉重。当听到那“傀儡”胸口嵌有类似“幽冥之眼”但更强大的核心，且能自发散发毁灭意念时，几位将领更是倒吸凉气。
宇文烁讲述完毕，退回原位。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盆中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
铁壁关守将，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将军首先打破沉默，声音粗嘎：“他娘的！原以为就是帮装神弄鬼的荒狗子，没想到还真有这等邪门玩意儿！照太子殿下所说，这帮杂碎是想抽干北疆的地气，来搞什么灭世的把戏？”
京营统帅，一位面容儒雅但眼神精悍的中年将领接口道：“若真如此，此战已非边患，乃国战，乃至……关乎人族气运之战。寻常战法，恐怕难以应对其核心邪阵与高阶邪器。”
“正是如此。”一直闭目养神的玉衡子道长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彻虚妄，“贫道与阁中同僚，近日根据星枢阁所供数据及前线送回之邪能样本，反复推演。荒神教所布之‘噬灵逆元’大阵，已成气候。其节点遍布北疆，以‘血狼坳’为基，‘归墟’为眼，汲取生灵血气与地脉灵气，逆转阴阳。待其大成，不仅北疆赤地千里，其反冲之力，足以扰动中原地脉，引发连绵天灾，动摇国本，绝非虚言。”
他顿了顿，看向宇文烁：“太子殿下所毁之‘傀儡’，应是其利用阵法汲取之力，结合异界邪能、生灵怨魂与特殊材质炼制之‘兵煞’。此类‘兵煞’炼制不易，但一旦成功，悍不畏死，力大无穷，且自带邪能侵蚀，普通军士难以抵挡。殿下此番摧毁其半成品及炼制场所，断其一臂，功德无量。然，‘归墟’作为阵眼与最终目标，必有其终极防御与杀招，甚至……可能有接近完成体之‘兵煞’乃至更可怖之物守护。”
玉衡子的话，让堂内气氛更加肃杀。
靖国公宇文霆手指敲击着扶手，沉声问道：“玉衡子道长，紫霄阁可有破阵之法？”
“破阵需内外结合，双管齐下。”玉衡子早有准备，“外者，大军压境，以堂皇之势，逐个拔除其外围祭坛节点，切断能量输送，削弱大阵威能。此需依仗诸位将军。内者，需选派精锐，携破邪法器，潜入‘归墟’核心区域，寻找阵眼枢纽，以正法破之，或至少干扰其最终仪式。此路……凶险万分，非大气运、大毅力、且身负正力者不可为。”
他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宇文烁。意思不言而喻。
宇文烁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并无退缩之意。
靖国公沉吟片刻，决断道：“既如此，便依道长所言。韩将军（京营统帅），你部与北疆边军混合编组，以铁壁关为基，分兵数路，按图索骥，清剿已知之荒神教据点，务求稳妥，步步为营，不可冒进，首要目标乃切断其节点联系，压缩其活动空间。”
“末将领命！”
“至于潜入‘归墟’之事……”靖国公看向宇文烁，“烁儿，你屡次与荒神教交手，深知其底细，且身负……特异之能（他隐晦地指了下宇文烁隐约流露的、不同于常人的气息），又新立大功，军心可用。你可愿再担此重任？”
宇文烁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为国除害，义不容辞！末将愿往！”
“好！”靖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不易察觉的担忧，“本帅准你自黑石堡旧部及全军中，再挑选精锐，组成特遣支队。玉衡子道长会派遣紫霄阁得力修士随行，提供法术支援与破邪指导。一应所需物资、器械、情报，优先供给。但记住，尔等首要任务是侦察‘归墟’虚实，寻找破阵契机，若事不可为，保全力量，撤回便是，不可逞匹夫之勇。”
“末将明白！”
“另外，”靖国公补充道，“京城星枢阁林侧妃处，似对邪能研究颇有进展，已送来一些新研制的破邪药剂与器械图纸。玉衡子道长，此事由你与太子对接，看看能否用于此次行动。”
“贫道遵命。”玉衡子颔首。
战略方略就此定下。接下来是具体的兵力调配、物资协调、路线规划等细节讨论，一直持续到午后。
当宇文烁终于走出帅府时，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关城的青石路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几分疲惫，也让心中的责任感更加沉重。潜入“归墟”，无疑是比袭击“储库”凶险十倍的任务。但他别无选择，也必须成功。
张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回黑石堡挑人？”
“不，”宇文烁摇头，“就在铁壁关挑。从京营和边军中，挑选最悍勇、最机敏、且对荒神教有深刻仇恨的尖子。告诉他们实情，自愿者留。另外，通知黑石堡的石虎、老刀、鬼雀他们，伤愈后立刻赶来铁壁关汇合。我们……需要最硬的骨头。”
“是！”
同日，京城，星枢阁。
林微收到了来自铁壁关的加密回函，以及随函附上的、紫霄阁对邪器碎片的部分初步分析报告，还有靖国公关于组建特遣支队、准备潜入“归墟”的简要通报。
回函以玉衡子的口吻，感谢星枢阁提供的数据与样本，确认了邪器碎片能量与“归墟”核心波动的关联性，并告知已将林微研制的“阳炎破邪散”配方和“简易星力共振护符”制作法，列为特遣支队标准配备之一。同时，也提出了新的需求：希望星枢阁能根据邪器碎片能量特征和古籍记载，尝试推演“归墟”核心区域可能的能量场结构、弱点分布，以及……是否有利用星象或地脉规律，对其进行远程干扰或定位的方法。
随函还附带了一份宇文烁的亲笔短笺，只有寥寥数字：“安好，勿念。京中所制，甚是有用。珍重。”
看着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林微的心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她知道，他即将踏上最危险的路。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将智慧的利刃磨得更锋利，将照明的星火燃得更亮。
她将短笺仔细收起，贴在心口片刻，然后转身，面对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古籍、数据、以及那块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晶体碎片。
“沈女官，召集所有‘璇玑计划’成员。我们有新任务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目标：在十日内，建立‘归墟’核心能量场的初步数理模型，找出其理论上的薄弱周期与干扰节点。同时，优化‘阳炎破邪散’配方，尝试研制便携式、大范围的‘星力净化场’发生装置原型。”
“十日内？”沈清漪微微吸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必须完成。”林微的目光落在那块晶体碎片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西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前方将士在流血，在拼命。我们在这里，没有理由说‘做不到’。”
壁垒已然合流，利剑正在铸就。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地狱，总有人要擎着星火，率先踏入。
（第五十五章 星火长明·壁垒合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