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星火长明·砺刃启程
北疆,铁壁关,出发前夜。
特遣支队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火光跃动,映照着围坐四周的数十张面孔。没有喧哗,没有酒宴,只有火焰燃烧木柴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北风掠过营房发出的低啸。
明日寅时,队伍便将开拔,离开铁壁关这最后的坚实壁垒,如同水滴汇入墨海,消失在西北方向那片被荒神教阴影笼罩的、危机四伏的雪原与群山之中。
此刻,所有前期准备的物资、情报、磨合训练,都已压缩、检验、封存,化为每个人身上精简到极致的行囊、打磨锋利的兵刃、以及烙印在脑海中的行动要点与应变预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奇异平静。
宇文烁坐在篝火旁的一块垫了皮毛的石墩上,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悬挂在胸口的玉佩。玉佩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跃动的火焰辉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千里之外的、带着无尽牵挂与智慧支持的稳定脉动。林微最新的研究成果——关于“归墟”核心能量场数个“理论薄弱窗口期”的推算,以及一份优化后的“高强度星力护符”制作图谱和数瓶浓缩的“净邪素”——已通过加密渠道送达。紫霄阁的玄明道长正带着几名精通炼器的同门,连夜赶制护符,而“净邪素”则被分装进特制的水晶滴管,分发到每位队员手中,作为危急时刻对抗强烈邪能侵蚀的最后手段。
这些来自后方的支援,像是一针强心剂,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他们携带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无数人殚精竭虑换来的智慧结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火堆边的队员们。
石虎正低着头,用一块细腻的磨石,最后一次打磨他那柄短柄重斧的刃口,动作专注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火光在他粗犷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老刀佝偻着背,就着火光,用一根细针和浸了油的鹿筋线,仔细地缝补着鬼雀伪装斗篷上一处不起眼的破损。他的手指因常年握刀而有些变形,但此刻穿针引线的动作却异常平稳。
鬼雀则抱膝坐在一旁,眼神放空,望着跳跃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用于计算潜行节奏和守卫换防间隙的韵律。
来自京营的锐士们,大多在安静地检查着自己的弓弦、弩机、以及特制的破甲箭镞,彼此间用眼神或极其简短的手势交流。来自边军的老卒们,有的在默默擦拭刀剑,有的则从贴身内袋里取出小心保存的、家人的信物或一缕头发,凝视片刻,又郑重地收回。
紫霄阁的修士们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大多闭目调息,手中或捻着法诀,或轻抚着随身的法器,如剑、铃、尺、镜,周身有极其微弱的灵光流转,与凡俗的篝火气息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共存于这方营地之中。
经历了最初摩擦与强制磨合,这支队伍并没有变得亲密无间,那种因背景、经历、思维方式造成的隔阂依然存在。但他们学会了在沉默中协作,在危机预演中信任彼此的专业。他们知道谁会在自己冲锋时掩护侧翼,知道谁能识破前方的能量陷阱,知道受伤时该找谁包扎,也知道绝境时该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谁。
这就够了。对于一场潜入魔窟核心的绝命任务,过度的热血与口号毫无意义,这种基于对彼此能力和共同目标的认知而建立起的、近乎冷酷的默契与信任,才是活下去的基石。
宇文烁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
所有动作停止,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明日此时,我们已身在敌后。前路如何,凶险几许,不必我再赘言。”宇文烁的声音很平稳,没有煽动,只有陈述,“我们为何在此?为朝廷?为军令?为封赏?或许都是,但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篝火与夜幕,看到了更广阔的景象:“我见过‘血狼坳’祭坛下堆积如山的骸骨,听过被掳百姓临死前的哀嚎。我闻过‘储库’里那混杂了血腥与邪能的甜腻腐臭,也亲手毁掉了那具试图将活人生魂与金石邪力强行糅合的怪物雏形。荒神教所行,早已超出了战争的范畴。他们是在玷污这片土地,吞噬生灵魂魄,逆转天地伦常。若让他们得逞,北疆将成人间鬼蜮,中原地脉动摇,灾祸连绵,你我家中父母妻儿,亦难幸免。”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火焰跳动和寒风呜咽。许多人的眼神变得锐利,拳头悄然握紧。
“我们此行,是尖刀,是火种。”宇文烁继续道,“刀锋所向,非为屠戮,而为斩断邪魔伸向人间的爪牙。星火虽微,愿能照亮深渊之一隅,为后方大军指明破敌之径。任务有三:其一,侦察‘归墟’核心虚实,验证星枢阁与紫霄阁之推演;其二,若有可能,寻隙破坏其核心仪式节点或关键邪器;其三,无论成败,带回关于‘归墟’最真实的情报。”
他的目光逐一与队员们对视:“此去,九死一生。我宇文烁无法许诺带所有人回来,甚至无法许诺自己能回来。但我可以许诺: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还有一人一息尚存,便会竭尽全力,将情报送出,不负此番蹈死之行。我也要求诸位,无论遭遇何等险境,首要之务,是完成任务,保全情报。个人生死荣辱,皆在此之后。”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木、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刻着“破障”二字的小巧令牌——这是靖国公授予的“临机专断令”,亦象征着此次任务的无上权责与沉重代价。
“今夜,无酒壮行。”宇文烁将令牌举在胸前,“唯有此火,此令,以及我等胸中一点未冷的热血与未泯的良知为誓:此去,不问归期,但求无愧!”
“不问归期,但求无愧!”
“不问归期,但求无愧!”
先是石虎、老刀等黑石堡旧部低吼出声,接着是边军老卒,然后是京营锐士,最后连闭目调息的紫霄阁修士也睁开眼,稽首齐诵。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坚定的洪流,在营地中回荡,冲散了部分冬夜的严寒与心头的阴霾。
誓毕,宇文烁示意大家继续休息,保存体力。他则走向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哨位,那里,玄明道长正将最后几枚刚刚灌注好星力、尚带着余温的“高强度星力护符”交给负责分发的队员。
“玄明道长,辛苦了。”宇文烁道。
玄明转身,年轻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肃穆:“分内之事。太子殿下,护符虽加持了星力与破邪符文,但面对‘归墟’核心的邪能侵蚀,其防护时效与强度皆有限,万不可过于依赖。‘净邪素’效力虽强,然炼制不易,数量稀少,且对服用者经脉有短暂冲击,非万不得已,切勿使用。”
“我明白。”宇文烁点头,“道长与诸位同修随军而行,本身便是最大的依仗。明日开始,便要仰仗诸位道友的灵目与妙法了。”
“无量天尊。斩妖除魔,义不容辞。只是……”玄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临行前,玉衡子师叔曾私下叮嘱,言及‘归墟’深处,恐有‘界隙’波动,非单纯邪阵所能解释。殿下身负奇异,若……若感应到超越认知之‘存在’或‘召唤’,务必紧守灵台,勿受蛊惑。星钥玉佩,或可护持一二。”
宇文烁心头微震。“界隙”?这与“摇光”传承中提及的“渊隙”、“秽暗”似乎隐隐关联。他郑重颔首:“多谢道长提醒,烁谨记于心。”
玄明稽首一礼,转身离去。
宇文烁独自立于哨位,望向西北。夜空如墨,无星无月,那个方向更是被一层常人无法看见的、厚重的晦暗“气机”所笼罩,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左臂星痕处传来隐约的悸动,不是警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与远方某物产生共鸣的牵引感。他知道,那是“归墟”核心散发的邪能磁场,对身负“星陨天功”本源和“摇光”传承正力的他,产生的天然吸引与排斥。
他握住胸前的玉佩,触手温润,仿佛能隔绝那远方传来的无形压力。微微,你在京城,是否也正望着这片夜空?他默默地将此刻的决心、对前路的审慎、以及对她的无尽思念,透过那无形的联系传递过去。玉佩微微发热,传来一阵清晰而温暖的抚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同一片夜空下,京城,星枢阁观星台。
林微没有入睡。她披着厚重的狐裘,独自站在观星台边缘的汉白玉栏杆前,遥望西北。手中,紧握着那枚与宇文烁成对的玉佩。
夜风寒冽刺骨,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狐裘的毛领。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全部心神都系于掌心那枚微微发烫、脉动清晰的玉佩之上。
她能“听”到,不,是“感觉”到。感觉到北疆那片篝火旁低沉而坚定的誓言,感觉到宇文烁话语中那份“不问归期,但求无愧”的决绝,也感觉到他此刻独立寒夜、面对未知深渊时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的温柔眷恋。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强行逼回。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是他后方的支柱,是他智慧的延伸,必须足够坚强。
她将玉佩贴在额头,闭上眼睛,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量——不是进行复杂的推算,而是进行一种纯粹的、倾注了所有信念、牵挂、支持与爱的意念传递。她想象自己化身为一道最纯净的星光,穿越千山万水,萦绕在他身边,为他驱散阴霾,指引方向,告诉他:无论前路如何,我在这里,与你同在。
玉佩的光芒在她掌心微微亮起,柔和而坚定。
许久,她放下玉佩,睁开眼,眼中再无彷徨,只剩下如星空般深邃的沉静与决意。她转身,走下观星台,回到密室。
工作台上,那份关于“归墟”核心能量场“薄弱窗口期”的最新推算报告已经最终审定。她提笔,在报告的扉页,用朱砂写下两行清隽的小字:
“星火虽微,可破永夜。
信念所至,深渊亦平。”
然后,她将这份报告,连同自己刚刚耗尽心神凝聚、封存了一丝精纯祝福意念的一小瓶特制“宁神星露”,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小型防护阵法的铜管中,密封,烙上星枢阁与东宫的双重印记。
“春禾。”
“奴婢在。”
“将此件,以最快速度,送往紫霄阁玉衡子道长处,请他设法转呈北疆靖国公大帅,并务必……送达太子殿下手中。”
“是,娘娘。”
春禾接过铜管,感受着其不同寻常的重量与隐隐的能量波动,郑重地退下。
林微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北方。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砺刃已启程。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深渊,那柄汇聚了无数人心血与信念的利刃,终将刺破黑暗,为人间,争一缕破晓之光。
(第五十七章 星火长明·砺刃启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