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星火长明·余烬与晨曦
北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黑石堡的侧门再次悄然打开，但这次迎接的不是潜行的夜刃，而是归来的伤兵。张诚亲自带人守候在门口，当看到宇文烁被石虎和老刀搀扶着、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大多带伤的“黑牙”队员时，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快！接应！军医！担架！”张诚低吼着，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众人迅速将伤员抬入堡内早已准备好的医疗区。浓烈的血腥味和烟火气弥漫开来，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虽然疲惫欲死，伤痛钻心，但每个“黑牙”队员的眼神深处，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亢奋与释然。
宇文烁被安置在单独的隔间。军医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爆炸冲击波撕裂、又被鲜血和烟尘浸透的衣物，处理身上新增的多处擦伤、灼伤和左肩崩裂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比起摧毁那个恐怖“躯体”带来的后怕与庆幸，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
“将军，您……”军医看着他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尤其是左肩那道深可见骨、被邪能侵蚀后愈合缓慢的旧伤，手都有些发抖。
“无妨，先处理其他人的伤。”宇文烁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石虎肩膀脱臼，老刀肋骨可能骨裂，鬼雀还没回来……先去照看他们。我这里有药，自己能处理。”
他指的是从“摇光”传承中获得的那股暖流和玉佩的持续温养。军医虽不放心，但见宇文烁态度坚决，只得先去救治其他重伤员。
隔间内安静下来。宇文烁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全力引导体内那股暖流游走全身，重点滋养左肩伤口和受到震荡的内腑。胸口的玉佩传来稳定而清晰的脉动，仿佛远方有人正全心全意地牵挂着他，那温润的能量如同最细腻的泉水，缓缓渗入他干涸的经脉和受创的精神。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夜战斗的一幕幕：鬼魅般的潜行、精准的刺杀、激烈的搏杀、那具恐怖“躯体”带来的心悸、以及最后那场毁灭性的爆炸……牺牲了三名队员，重伤七人，几乎人人带伤，代价惨重。但，值得。
那个“储库”被彻底摧毁，里面的邪器核心、炼制设施、尤其是那具半成品的“战争傀儡”，都化为了灰烬。这不仅仅是斩断了荒神教的一条重要“肢体”，更是狠狠挫伤了他们的锐气，打乱了他们利用邪器增强战力的计划。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关于那具“躯体”的第一手情报，这远比地图上的标注更直观、更骇人。
“将军。”张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糜粥和清水进来，脸上混杂着忧虑与激动，“弟兄们的情况基本稳定了，重伤的几位没有性命之忧，就是鬼雀他们那一组……还没消息。”
宇文烁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鬼雀机灵，他们制造混乱后是向预定撤离点相反方向跑的，应该能甩开追兵。派接应的人去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的外围接应点等，带足御寒物资和伤药。”
“是！”张诚应下，又将粥碗递上，“将军，您先吃点东西。另外……”他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清理战场外围时，捡到了几样东西，是从爆炸中心飞溅出来的，似乎……是那怪物体内的碎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块东西在旁边的托盘里。
一块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却又泛着金属光泽的不规则晶体碎片，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邪能波动。另一块是某种灰白色的、仿佛骨质又仿佛石化木质的碎片，边缘有精细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嵌合结构。还有一小片扭曲的、刻着无法辨认符文的黑色金属薄片。
宇文烁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他强撑起身体，仔细查看。尤其是那块暗红色晶体碎片，其能量性质与“幽冥之眼”相似，但更加凝实、狂暴，仿佛浓缩了无数倍的怨念与毁灭欲望。
“收好，用铅盒或特制符纸密封。”宇文烁沉声道，“连同我们之前的发现和昨夜行动的详细记录，立刻以最高密级，通过‘灰隼’送往京城，直呈陛下和……星枢阁林侧妃。”他特意加上了林微。这些涉及邪能造物具体形态和能量特性的实物碎片，对她的“璇玑计划”研究价值不可估量。
“明白！”张诚郑重地将碎片重新收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骚动，随即是压抑的欢呼声。隔间的帘子被掀开，鬼雀带着两名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明亮的队员钻了进来！他们身上满是冰雪刮擦的痕迹，一人手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但精神头都还不错。
“将军！副将！”鬼雀咧嘴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白的牙齿，“任务完成！捅了马蜂窝，引开了一大群追兵，绕了三十里山路，总算摸回来了！”
看到鬼雀三人平安归来，宇文烁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点了点头：“干得好。先去治伤，休息。详细情况稍后汇报。”
“是！”鬼雀三人敬礼，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张诚安排人带他们去处理伤口。隔间内又只剩下宇文烁一人。他慢慢喝着已经微温的肉糜粥，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体力缓慢的恢复。
摧毁“储库”只是第一步。荒神教的核心“归墟”依然是个巨大的谜团和威胁。朝廷的援军和紫霄阁的修士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接下来，是继续以小股精锐骚扰打击其外围节点，还是等待大军集结，直捣黄龙？他需要尽快做出判断。
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隐隐的担忧。昨夜最后那具“躯体”展现出的恐怖潜力和荒神教在“储库”投入的资源，让他怀疑，“归墟”之中，是否还有更可怕、更接近完成体的东西？甚至……那所谓的“归墟”，本身是否就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的“邪器”或“仪式场”？
必须获得更多关于“归墟”核心的情报。
他想起“摇光”传承中关于“镇渊殿”和“渊隙”的零星信息，想起那份皮质地图上指向“归墟”的漩涡符号和蓝色虚线能量流。或许……可以从这些古老的记载和能量流动规律中，逆向推演“归墟”的部分真相？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专业的知识。也许……林微在京城的研究，能与此相互印证。
他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玉佩，将一丝混杂着疲惫、伤痛、胜利的余烬以及对未来深深忧虑的复杂心绪，连同对那些牺牲队员的哀悼，默默传递过去。
京城，东宫，晨曦初露。
林微伏在星枢阁密室的工作台上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胸口玉佩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悸动惊醒！
那悸动并非平日的温暖脉动，而是带着硝烟、血腥、爆炸的冲击、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深沉的哀伤与凝重！仿佛有一幅幅破碎而激烈的画面，隔着千山万水，硬生生撞入她的感知！
“烁！”她低呼一声，猛地坐直身体，脸色瞬间苍白，心脏狂跳不止。是宇文烁！他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他受伤了！但……似乎还活着，而且……成功了？
她紧紧攥着玉佩，感受着那悸动缓缓平复，重新变为稳定但比以往更加清晰的联系，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方此刻极度疲惫却又强行支撑的状态。担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心痛与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做到了。他在北疆，用鲜血和生命践行着他的责任。那么她在京城，也必须做到更多。
“娘娘！”沈清漪恰好此时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与一丝惊疑，“北疆‘灰隼’密道刚刚送达最高优先级物品！是太子殿下亲令，指定呈交陛下与您！”
她手中捧着一个特制的、用多层铅皮和符纸密封的金属盒子，以及一卷封着火漆的密信。
林微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快！打开！小心防护！”
两人戴上特制的手套，在工作台隔离区域，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盒。当看到里面那几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碎片时，尤其是那块暗红色晶体碎片，林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碎片上残留的邪能，其精纯度和“恶意”浓度，远超之前她研究过的任何样本！
她迅速浏览了宇文烁的密信。信中以简洁冷峻的笔触，描述了“黑牙”小队摧毁“储库”的行动，重点描述了那具半成品“战争傀儡”的可怕形貌与能量特征，以及对其背后可能意味着的、更庞大恐怖造物的担忧。信末，他恳请京城方面，尤其是星枢阁，加紧研究克制此类高阶邪能造物的方法，并再次强调了“归墟”的极端危险性。
握着信纸，看着那些碎片，林微仿佛能透过字里行间和这些实物，看到昨夜北疆那场惨烈而辉煌的夜袭，看到宇文烁在火光与爆炸中冷峻决绝的脸庞。心痛与骄傲交织，让她几乎窒息。
但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女官，立刻将密信副本和这些碎片的存在，以最安全的方式呈报陛下。原件和碎片，留在星枢阁，启动最高等级研究程序。”林微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晰与条理，“调集‘璇玑计划’所有核心成员，暂停其他次要项目，集中全力，分析这些碎片，尤其是这块核心晶体。我要知道它的能量结构、可能的激发方式、弱点、以及……与‘归墟’能量的关联性！”
“是！”沈清漪领命，立刻去安排。
林微独自站在工作台前，目光久久凝视着那块暗红色晶体碎片。在密室特殊的光线下，它折射出妖异的光芒，仿佛一只凝固的恶魔之眼。她伸出手指，隔着一层特制的能量感应薄膜，轻轻虚触碎片表面。
瞬间，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与亵渎意味的“意念”残留，如同毒蛇般顺着她的感知蔓延上来！她闷哼一声，迅速收回手指，额头已渗出细汗。
好可怕的邪能！仅仅是残留的意念，就有如此强烈的侵蚀性！若是完整激活的“傀儡”，该有何等威力？而制造和控制这种东西的“归墟”，又该是何等恐怖的所在？
她终于对宇文烁信中那句“动摇社稷根基”有了最直观的认识。这不是夸张，而是基于事实的、冷酷的评估。
必须更快！必须找到更有效的克制之法！
她走到密室一侧的书架，取下一卷她近日反复研读、关于上古“星力封印”与“地脉镇守”的残破古籍。宇文烁获得的“摇光”传承提及“镇渊殿”，她手中的古籍也有类似“封魔”、“镇邪”于地脉节点的记载。两者之间，是否有共通之处？能否从中逆推出荒神教邪阵的部分原理，甚至……找到“归墟”的命门？
她将古籍摊开在放有晶体碎片的托盘旁，目光在古老的文字、图示与现代的、散发着邪能的实物之间来回移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比对、推演。
晨光透过密室高处的透气孔，投入几道纤细的光柱，恰好落在工作台上，将古籍的陈旧纸张、晶体的妖异光泽、以及林微专注而坚毅的侧脸，一同照亮。
京城与北疆，相隔千里，却在同一片晨曦下，面对着同样的黑暗威胁。一边是浴血归来的将士，带着伤疤与缴获的敌人碎片；一边是彻夜未眠的研究者，在古籍与邪物间寻找破局的微光。
余烬未冷，晨曦已至。漫长的黑夜看似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阴云，正在这新旧交替的天光下，缓缓凝聚。
而连接着两颗心的玉佩，在晨光中，同时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共鸣，又仿佛在共同立下，跨越山河的誓言。
（第五十四章 星火长明·余烬与晨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