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星火长明·暗夜潜行
北疆的冬夜，冷得能冻结骨髓。
宇文烁伏在一处低矮的雪坡后，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前方山谷中的营垒。
这里便是地图上标注的“储库”。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军事仓库不同，眼前的营垒规模不大，依着山壁而建，外围是粗糙的原木栅栏，仅有几处简易哨塔，塔上火光昏暗，隐约可见抱着兵器、瑟缩张望的人影。栅栏内，有几座半地穴式的皮帐篷和一间较大的、以原木和夯土搭建的屋舍。整体看来，更像是一个临时中转据点，或隐蔽的前哨站。
然而，左臂星痕处传来的、那种尖锐而凝实的邪能感应，却明确无误地告诉他：此地绝不简单。那种感觉，仿佛有什么凶物在沉睡中呼吸，每一次“吐纳”，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极其微弱的扭曲和寒意。
宇文烁仔细观察。营垒内活动的人影不多，大约十余人，皆着北荒普通士兵服饰，并无黑袍祭司的身影。但其中两人巡逻的路线和姿态，明显比其他人更警惕、更有章法，且腰间佩戴的弯刀样式奇特，刀柄镶嵌着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与“幽冥之眼”令牌材质相似。
“核心守卫……”宇文烁心中判断。这两人，恐怕是荒神教派在此地的看守者，实力应高于普通士兵。
他并未贸然行动，而是耐心地等待、观察。冬夜的寒风中，时间缓慢流逝。他必须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胸口玉佩传来的能量已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的残烛。他知道，林微那边恐怕真的到了极限。每想到此，他心头便是一阵揪痛，却也更加坚定——必须尽快拿到有价值的情报，然后活着离开。
约莫子夜时分，营垒内大部分火光熄灭，只余哨塔和那间大屋舍门口的两支火把。巡逻的频率也降低了，除了哨塔上的两人，只有一组两名普通士兵在外围栅栏附近缓慢走动，脚步因寒冷而有些拖沓。
时机到了。
宇文烁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雪坡滑下，借着夜色和地形的阴影，迅速靠近栅栏。他选择的是一处背对哨塔、靠近山壁阴影的角落。栅栏在这里衔接得并不严密，留有缝隙。
他伏低身体，仔细倾听。栅栏内，那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刚刚远去。他迅速从缝隙中钻入，落地无声，随即匍匐贴近地面，利用帐篷和堆放物资的木箱投下的阴影，向那间最大的屋舍潜行。
动作轻盈如猫，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积雪或杂物。左臂的伤口在寒冷和剧烈动作下隐隐作痛，但他完全无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感知环境和隐匿行踪上。
星痕的金芒在皮下微微流转，增强着他的夜视能力和对邪能的敏锐度。他能感觉到，那间大屋舍是邪能感应的中心，如同一个不断散发着寒意的源头。
顺利避开两组巡逻间隙，他贴近了屋舍的木质墙壁。墙壁厚实，缝隙处用泥浆混合草秆填塞，隔音尚可。他侧耳倾听，屋内并无说话声，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低鸣，以及……某种液体缓慢滴落的细微声响？
他绕到屋舍侧面，发现一扇用来通风换气的小木窗，用粗麻布从内部遮挡着。他小心翼翼地用石矛尖端，在麻布边缘不起眼处挑起一个小缝隙，向内窥视。
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似乎向山壁内挖掘了一部分。中央并非堆放物资，而是一个用暗红色涂料在地面绘制的、直径约一丈的邪阵！阵图线条繁复诡异，中央是一个石质凹槽，槽内盛放着浓稠如浆、散发着暗红微光的液体——那正是邪能波动的核心来源，也是腥甜腐败气味的源头。凹槽周围，摆放着数件器物：
三根约半人高的黑色晶柱，呈三角分布，柱体表面刻满扭曲符文，此刻正从中央凹槽吸取那暗红液体，柱身内部有血丝般的光芒缓缓流转。
两个约头颅大小、非金非石的暗沉球体，悬浮在晶柱上方尺许处，缓缓自转，球体表面不时掠过扭曲的面孔虚影，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啜泣般的嘶鸣。
还有几件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散落在旁，看不出具体用途，但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在屋舍角落的阴影里，赫然蜷缩着七八个人！看衣着，都是大周百姓，有男有女，被绳索捆绑，嘴里塞着破布，大部分人眼神惊恐绝望，也有两人似乎已昏迷或死亡，一动不动。
“养血……炼器……”宇文烁瞬间明白了。这“储库”并非单纯存放，而是一个小型的、持续运作的“炼制工坊”！那些被抓来的百姓，恐怕就是维持这邪阵和炼制邪器的“养料”！中央凹槽里的暗红液体，很可能就是提炼过的血液或生命能量！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但他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明。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邪器和角落里的百姓，大脑飞速运转。毁掉这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外面十几个士兵加上两个核心守卫，已是极限，还要在惊动敌人前解救百姓，几乎不可能成功。况且，强行摧毁这些明显不稳定的邪器，可能会引发剧烈爆炸或邪能反噬，后果难料。
那么，获取情报，然后想办法引来援军？
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件金属构件和旁边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桌上散落着一些皮质卷页和工具。或许……有更详细的设计图或记录？
就在他权衡利弊、寻找最佳行动方案时，变故陡生！
屋舍内，那悬浮的两个暗沉球体之一，自转速度突然加快，表面扭曲的面孔虚影变得清晰，发出尖锐的嘶叫！同时，球体猛地转向宇文烁窥视的小窗方向，一道暗红色的、如同探照灯般的微弱光束扫了过来！
被发现了？这邪器竟有感应能力！
宇文烁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后仰，离开了窗口缝隙。几乎同时，“噗”的一声轻响，那粗麻布窗帘被暗红光束扫中的部位，竟然无声无息地腐蚀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焦黑冒烟！
屋内传来一声惊疑的低吼：“谁？！”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声音！
暴露了！
宇文烁毫不犹豫，转身就向营垒外原路疾退！速度比来时更快，不再刻意完全隐藏声响，只求尽快脱离。
“敌袭！西北角！”屋内守卫的怒吼响起，划破了夜的寂静。
瞬间，整个营垒被惊动。哨塔上响起刺耳的骨哨声，原本昏暗的几处火把被迅速点燃、举起，人影幢幢，呼喝声四起。栅栏门被打开，两名核心守卫率先冲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视黑暗。普通士兵也纷纷拿起武器，开始向宇文烁逃离的大致方向搜索、包抄。
宇文烁心中冷静如冰。他没有直线逃向石林方向，而是故意绕了一个弧线，向着营垒东南侧一片相对开阔、但布满大小乱石的坡地跑去。那里不利于骑兵，但追兵步行搜索的速度也会受到地形阻碍。
“在那里！”一名眼尖的守卫发现了雪地上新鲜且略显仓促的足迹，以及远处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立刻带人追来。
犬吠声再次响起——营垒里竟也养了獒犬！两条黑影从栅门窜出，嗅着足迹狂追。
宇文烁头也不回，在乱石坡上跳跃腾挪，利用岩石躲避可能射来的箭矢（所幸追兵仓促，并未携带弓箭）。寒风灌入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体力在急速消耗。但他知道，不能停。
跑出约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只要进入树林，借助树木掩护，摆脱獒犬追踪的机会将大增。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树林边缘时，左前方一块巨石后，突然闪出两道身影！正是那两名核心守卫！他们竟然抄了近路，在此拦截！
“留下吧！”左侧守卫狞笑，手中镶嵌晶石的弯刀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带着一股阴寒劲风，直劈宇文烁脖颈！刀未至，那股邪异的寒意已让人汗毛倒竖。
右侧守卫则配合默契，弯刀横扫下盘，封死宇文烁的闪避空间。
电光石火间，宇文烁前冲之势不减，眼中厉色一闪。他没有格挡或后退，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猛地向右侧（横扫下盘的方向）扑倒，同时右手石矛毒蛇般刺出，并非刺向敌人，而是狠狠扎入地面积雪下的一个隐蔽浅坑边缘！
“噗！”横扫的弯刀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割破了破烂的披风。而宇文烁借着石矛扎地之力，扑倒的身体完成了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不仅躲过了劈颈一刀，更险之又险地从两名守卫之间的空隙滚了过去！
“找死！”两名守卫大怒，急转身欲再攻。
但宇文烁已翻滚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桦树林！两名守卫急追而入，獒犬和更多士兵的脚步声也在迅速逼近。
树林内光线更暗，积雪被树冠遮挡，地面情况复杂。宇文烁专挑树木密集、枝条低垂处钻，不断改变方向，利用树干阻挡追兵视线。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份皮质地图，凭着记忆和方向感，迅速确定了最近的、另一条蓝色虚线标注的“可能路径”——那指向东北方另一片崎岖山地。
他必须将追兵引离王猎户他们藏身的岩洞方向，也要避开直接通往黑石堡的路线，防止敌人据此推断出他的意图。
身后的呼喝声和犬吠声在树林中回荡，紧追不舍。宇文烁感到胸口发闷，喉咙腥甜，左肩伤口似乎又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渗出，瞬间被寒冷冻结。玉佩传来的能量已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但他不能停。怀中的地图，肩上的责任，心中的牵挂，都是支撑他奔跑下去的力量。
不知在林间奔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拉开了一些距离，但犬吠声依然清晰。前方树林到了尽头，又是一片开阔的雪原，更远处，是连绵的、黑黢黢的山岭轮廓。
必须彻底摆脱獒犬！
宇文烁目光急扫，忽然锁定雪原边缘一条已经半封冻的、狭窄溪流。他毫不犹豫，冲了过去，踩破溪边的薄冰，踏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逆流向上游走了十余丈，才爬上对岸，继续向山岭方向狂奔。
冰冷的溪水暂时掩盖了部分气味，希望能干扰獒犬的追踪。
果然，追兵和獒犬在溪边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徘徊。趁着这宝贵的间隙，宇文烁用尽最后力气，冲进了前方山岭的入口——一道狭窄的一线天裂缝。
裂缝内漆黑一片，仅容一人通过，曲折向上。他咬牙前行，不知走了多久，裂缝渐宽，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天光透入——似乎是通往山岭另一侧的出口。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裂缝时，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覆盖在裂缝出口处、被积雪伪装的一块脆弱岩板碎裂！宇文烁猝不及防，整个人向下坠落！
他心中一惊，但反应极快，在下坠过程中拼命伸手乱抓，终于在坠下丈许深度时，抓住了一根从岩壁斜伸出的、碗口粗的枯树根！下坠之势骤止，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裂隙。
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肩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汩汩涌出。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试图借力攀上树根，回到岩壁。
就在这时，裂缝上方出口处，传来了追兵的声音和獒犬兴奋的狂吠。火光晃动着逼近。
“血迹！他掉下去了？”
“下去看看！”
宇文烁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身悬绝壁。
绝境。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忽然感觉到，身下漆黑的裂隙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而且，左臂星痕对邪能的感应，在此处变得极其混乱，仿佛被什么干扰了。
这裂隙，或许并非绝路？
他低头，看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抬头看了看上方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影。
没有时间犹豫了。
宇文烁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他松开了抓住树根的手。
身体，向着未知的黑暗，自由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上方追兵的惊呼迅速远去。坠落中，他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护住怀中的皮质地图，以及胸口玉佩传来的、那一丝几乎熄灭、却依然顽强的温暖。
（第四十五章 星火长明·暗夜潜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