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双生迷瘴
京城,卯时。
“和元导引汤”与温养针法进入第三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内室,宇文霁的睫毛在光影中轻轻颤动,竟比前两日更显安宁。张太医再次诊脉后,向帝后回禀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激动:
“皇上,娘娘,殿下脉象较昨日又有进益!虽仍细弱,但沉涩淤塞之感明显减退,尺脉渐起,如初春冰融,涓流始生!最可喜者,殿下体内那股阴寒戾气似乎被药力包裹、安抚,不再四处冲撞,转而似有‘归拢’之象!这‘和元导引汤’配合针法、琴音、抚慰,竟真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稳住了殿下生机!”
林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泪水盈眶。宇文玺紧握她的手,沉声问:“毒可解了?”
张太医摇头,喜色稍敛:“毒根未除,只是暂时被压制、安抚。如同将洪水暂时引入平缓河道,但源头仍在。然此局面已是大善!为寻找解药或‘温灵玉膏’争取了宝贵时间!依目前看,殿下至少可再支撑五至七日,若能持续此法,或可更久。”
五至七日!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这‘归拢’之象……”张太医又沉吟道,“有些奇特。按常理,毒素被压制,当是‘散’或‘伏’,这‘归拢’,倒像是……被引导着聚集在某一处?”
林微心头一跳,想起关于“容器”和“淬炼”的可怕猜测,连忙问:“聚集在何处?可会对霁儿有损?”
“目前看,似是聚集于……丹田气海之下,关元、气海二穴之间。”张太医指着宇文霁小腹位置,“此乃人身元气之根,性命之蒂。毒聚于此,若失控爆发,凶险更甚。但眼下被药力包裹,反而像是……被暂时‘封存’了?老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情形。”他语带困惑,也有一丝不安。
“封存?”宇文玺目光锐利,“是好是坏?”
“难以断言。”张太医老实道,“好处是,毒性不再游走全身,损伤脏腑减轻。坏处是,一旦封存之力减弱或外力刺激,毒发将更集中猛烈,直冲要害。且……长久封存于元气之根,是否会潜移默化改变殿下体质根基,亦未可知。”
这就像是将一颗毒瘤暂时用金匮包裹,虽不扩散,却始终埋在命门之上。林微刚刚升起的喜悦又被忧虑冲淡。
“可有办法,将这‘封存’之毒,安全导出或化解?”她追问。
张太医与几位太医商议片刻,缓缓道:“或许……需要找到‘牵机引’的完整配方,甚至其炼制过程,逆推其性,或可找到专门疏导、化解此毒聚集状态的法门。或者……”他看向林微,“娘娘所提‘引导打破’的思路,或可更进一步。在殿下元气恢复些后,尝试用极温和的药物或针法,引导这‘封存’之毒,极其缓慢、可控地‘泄’出少许,观察反应,逐步摸索。”
这是更精细也更危险的尝试,如同在悬崖边舞蹈。
“所需药物、针法,可有头绪?”宇文玺问。
“需再仔细研究古籍,并与太医院众同仁集思广益。”张太医道,“或许……可结合柳嬷嬷所提‘逆行倒施’的残缺思路,但要将其极端凶险之法,转化为极度温和安全的‘引导泄毒’之术。”
任务依然艰巨,但至少,希望的门缝又开大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密函,低声道:“皇上,西山庵堂井下的探查……有结果了。”
宇文玺展开密函,快速浏览,面色逐渐凝重。林微凑近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井下确有横向秘道,通往山中一处天然溶洞改造的隐秘石室。石室中有简易生活痕迹,存有少量粮食清水,壁上刻有繁复符文,与吴大夫地窖中所见相似。最深处有一石台,台上有一凹槽,形似放置印玺之类物品,旁刻小字:‘以血为引,玉枢方开’。石室内另有一暗格,藏有一卷残破帛书,内容诡异,似与某种‘换血续命’‘移魂转生’之术有关,提及‘圣血容器’‘地脉灵眼’‘龙气灌注’等词。现场未发现人影,但痕迹尚新,应不久前还有人活动。已秘密封锁,等待进一步指令。”
以血为引,玉枢方开!换血续命?移魂转生?
这些词句,与“圣血”“容器”“药庐”“皇陵”等线索,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这石室,像是一个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准备场所,或者……备用场所?”林微声音发颤,“‘以血为引’,会不会就是指需要‘圣血’拥有者的血?‘玉枢’是指玉玺?难道开启落星泽地宫的关键,除了赤玉符,还需要特定血脉的血液,配合玉玺?”
“很有可能。”宇文玺眼神冰冷,“莫问天寻找玉玺和‘圣血’,不仅仅是为了名分和药材,更是为了完成某个具体的、需要这两样东西共同作用的……仪式或机关。西山这个点,可能只是他众多准备点之一。他的网络,比我们想的更广。”
他将密函收起,对张太医道:“太子病情既已稳住,太医们可轮流休息,但需时刻待命。继续研究疏导之法和解毒线索。”
又对林微道:“微儿,你也需休息。朕去处理这些事。”
林微点头,知道此刻自己守在榻前作用有限,更需要为儿子扫清外围的威胁。她看着宇文玺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回到儿子身边,握住他温热了些的小手,低声道:“霁儿,别怕。父皇和母妃,一定会救你。无论那些坏人想对你做什么,我们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仿佛听见了她的低语,宇文霁在睡梦中,嘴角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仿佛做了一个安心的梦。
而此刻的江南,落星泽畔,黄昏将至。
宇文烁立在一条小舟上,身侧仅有两名黑狼旗精锐。暮色中的落星泽水汽氤氲,芦苇摇曳,远处那座名为“潜龙”的小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周焕送来的解药,经用捕获的叛军探马试验,确实缓解了“青蝮涎”的毒性,宇文澜虽未醒,但脸色好转,脉象稳定。那份地图,经外围斥候小心验证,标出的几个疑似入口位置,环境特征与描述吻合。这饵,香甜又致命。
宇文烁知道自己踏入的是龙潭虎穴。但他别无选择。兄长需要彻底解毒,淮安需要破局,太子那边的谜团更需要江南的线索来解开。出发前,他已收到京城密旨,皇帝授他全权,许他“必要时,可行非常之事”。
小舟缓缓向潜龙岛北侧的芦苇荡划去。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血色,气氛诡谲而肃杀。
按照约定,周焕将在此“单独”会面。但宇文烁知道,四周的芦苇荡中,水下,甚至那座岛上,必然埋伏着无数杀机。他带来的黑狼旗主力,已在他出发前,由副将率领,从另外两个方向,借助夜色和水汽,悄然向潜龙岛包抄。这是一场明暗交错的赌局。
芦苇荡近在眼前。宇文烁示意停船,朗声道:“周大将军,宇文烁应约而至!”
芦苇丛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声。片刻,一艘稍大的乌篷船缓缓驶出,船头立着一人,正是叛军主帅周焕。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武将常服,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
“宇文将军,果然信人。”周焕拱手,“请上船一叙。”
宇文烁艺高人胆大,示意两名亲卫守在原地,自己足尖一点,轻飘飘落在那乌篷船头,与周焕相隔不过丈许。
“解药已试,地图已验。周将军有何指教,不妨直言。”宇文烁开门见山。
周焕打量着他,笑了笑:“宇文将军快人快语。既如此,周某也不绕弯子。令兄之毒,名为‘青蝮涎’,乃南疆奇毒,若无独门解药,七日必死。今日所赠,仅能缓解三日。完整解药,在地宫之内。”
“地宫?”
“不错,前朝信王所建‘潜龙宫’,亦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陵寝,更是……莫先生进行‘圣血归位’仪式的核心之地。”周焕语气平淡,却抛出了惊人之语,“莫先生所求,非世俗权位。他要的是……以‘圣血’为引,玉玺为钥,地脉为炉,完成一种古老的‘涅盘’之术。太子殿下,还有……前朝那位失踪的安平郡王,都是这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容器’。”
宇文烁心中巨震,面色却不变:“周将军为何告知这些?你又想得到什么?”
“我?”周焕自嘲一笑,“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刀。莫先生许我江南之地,许我裂土封王。但我渐渐发觉,他要做的事,恐怕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甚至……可能毁了这片土地。我周焕虽非善类,却也不想成为千古罪人,更不想事后被当作弃子灭口。”
他看向宇文烁,眼神复杂:“所以,我想和宇文将军,做一笔交易。我助你们进入地宫,找到解药,破坏仪式,甚至……擒杀莫问天。条件是,朝廷事后,需保我性命,许我带着部分亲信和财物,远走海外,永不回中原。江南之地,归还朝廷。”
这是阵前倒戈?宇文烁心中警铃大作,这太容易,也太像陷阱。
“我如何信你?”
周焕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宇文烁。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下方有小小的“玄狐”二字。
“这是莫先生麾下谋士‘玄狐’的身份令牌,也是指挥部分死士的信物。我杀了他,取其令牌为证。”周焕淡淡道,“玄狐负责监视我和仪式外围。杀他,我已无退路。至于信不信……”他指向芦苇荡深处,“地宫入口之一,就在前方水底。我可先带你们找到入口,并告知部分机关布置。你们可派人先行探查。若有诈,随时可取我性命。”
宇文烁盯着那令牌,又看看周焕坦然的眼神,心中急速权衡。周焕的倒戈,可能是真,可能是诈中诈。但眼下,这确实是获取地宫信息和兄长解药的最佳途径。
“好。”宇文烁收起令牌,“先带我们找到入口。若你所言不虚,交易可谈。”
周焕点头,示意船夫调转船头,向芦苇荡更深处划去。宇文烁向后方做了个手势,两名亲卫的小舟缓缓跟上。
暮色渐浓,雾气升腾。芦苇荡深处,水色暗沉如墨。周焕的船在一处看似寻常的水面停下。
“就是这里。水下三丈,有一处被水草掩盖的石门,门上有孔,需以‘赤玉符’配合特殊手法开启。”周焕道,“我会让懂水性的手下先行下水清理水草,引路。”
他吹了声口哨。片刻,水面冒出几个气泡,两个身着水靠的汉子浮出,对周焕点了点头,又潜了下去。
宇文烁看着荡漾的水波,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太顺利了。周焕的配合,地宫入口的轻易找到,都透着一股刻意。
就在他疑心大起时,异变突生!
水下猛然传来闷响和短促的惨呼!紧接着,那片水域剧烈翻腾起来,冒出大股大股的血水!方才下水的两个汉子竟只剩残肢断臂浮上水面!
“怎么回事?!”周焕脸色一变。
宇文烁却瞬间明白——中计了!水下有埋伏,或者,入口本身就是陷阱!周焕可能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撤!”他厉喝一声,纵身后跃,同时抽出腰间信号焰火,就要发射。
但周焕的动作更快!他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诚意”,只剩下一片狰狞的杀意:“宇文烁!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他脚下船板猛地翻开,数道淬毒的弩箭疾射而出!与此同时,四周芦苇荡中,数十条小船如同鬼魅般冒出,船上满是弓弩手和手持奇异钩锁的壮汉!
更可怕的是,那翻腾的血水之中,一个巨大的、布满鳞片的黑影隐约浮现,搅动着水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宇文烁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弩箭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数十支劲箭从宇文烁来时的方向射来,精准地撞飞了大部分弩箭!是埋伏在远处的黑狼旗弓箭手发动了!
宇文烁趁机落入水中,疾速下潜,避开了剩下的攻击。两名亲卫也跳水接应。
水面之上,喊杀声四起,周焕的伏兵与宇文烁预先安排的黑狼旗援兵激烈交战。弓弦响,刀剑鸣,火光乍起,点燃了芦苇。
水下,宇文烁摆脱了最初的混乱,却发现那血腥水域下方,确实有一扇巨大的石门,但石门周围,盘踞着数条水桶粗细、头生肉瘤的怪蛇!方才下水的人,就是被它们撕碎!此刻,这些怪蛇正吐着信子,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宇文烁三人!
上有伏兵,下有怪蛇,真正的绝境!
宇文烁拔出分水刺,对两名亲卫打了个手势。三人背靠背,缓缓向石门方向移动。怪蛇们扭动着身躯,缓缓逼近。
就在这紧张时刻,宇文烁怀中的那枚“赤玉符”,忽然微微发烫,散发出淡淡的、暗红色的微光。而那些怪蛇,在感受到这微光的瞬间,动作竟齐齐一滞,眼中流露出一种似畏惧、又似渴望的诡异神色,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石门的狭窄水道!
赤玉符,竟对这些守护地宫的怪蛇有克制或吸引作用?
来不及细想,宇文烁抓住机会,带着亲卫快速游向石门。石门中央,果然有一个凹槽,形状与赤玉符吻合!
他毫不犹豫,将发烫的赤玉符按入凹槽。
石门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向下倾斜的、充满潮湿气息的石阶通道。门内漆黑一片,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宇文烁回头看了一眼上方隐约的火光和厮杀声,又看看眼前深不见底的通道,咬咬牙,取下石门上已停止发光的赤玉符,对两名亲卫一点头,率先游入了那黑暗的通道之中。
无论如何,兄长需要解药,真相就在里面。他必须前行。
而此刻,在淮安城府衙内,昏迷的宇文澜,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眉心,浮现出一道极其淡薄、却形状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一闪即逝。
远在京城的宇文霁,在同一时刻,于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小腹丹田处,那被“封存”的毒力,也似乎微微波动了一瞬。
双生迷瘴,地宫深渊。血脉的共鸣,仪式的牵引,正跨越千里,悄然建立起无形的、令人不安的联系。
(第三十四章:双生迷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