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烛影摇红
京城，子夜已过。
“和元导引汤”与温情安抚似乎起了作用，宇文霁安稳睡了一个多时辰，呼吸均匀，额际的冷汗也少了。林微紧绷的心弦稍松，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不知不觉伏在榻边睡去。宇文玺将她轻轻抱起，放到隔壁暖阁的软榻上，盖好锦被。他凝视着妻子憔悴却依旧清丽的睡颜，指尖拂过她微蹙的眉心，眼中流露出深沉的痛惜。
他回到儿子榻前，枯坐守夜。烛火将他孤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暗卫首领无声入内，呈上最新的审讯与搜查汇总。
柳嬷嬷的供词细节正与江南密报、柳姑口供交叉印证。“圣血”“药庐”“皇陵”“容器”这些词，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尤其是“淬炼容器”与“良材”之说，让他每次看向昏睡的儿子，都感到一种噬心的寒意。
“皇上，”暗卫首领低声道，“全城暗搜已有眉目。城西‘济世堂’吴大夫确于数日前失踪，其药庐地下发现隐秘通道，通往一处早已废弃的前朝宦官私宅地窖。地窖中有简易炼丹器具，残留药渣经辨认，含有数种罕见南疆毒草成分，与‘牵机引’描述部分吻合。此外，还发现少量绘制古怪符文的黄纸，以及……半幅未完成的江南地形图，重点标记了淮安西北‘落星泽’区域。”
落星泽！与江南线索指向一致！
“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吴大夫！查清那符文含义！通知江南，落星泽是重点！”宇文玺沉声下令，随即又问，“慈宁宫那边，太后近日有何动静？”
“太后自太子病重，便闭门不出，终日礼佛，未见异常。但其身边一位老嬷嬷，三日前曾以‘为太后祈福’为由，出宫前往西山一处偏僻庵堂，当日即返。暗卫暗中查访那庵堂，发现香火稀落，仅有三五比丘尼，但后院有一口深井，井壁有近期攀爬痕迹，井下似有横向通道，因恐打草惊蛇，未深入探查。”
西山？庵堂？深井秘道？宇文玺眼神一凛。太后毕竟是前朝公主，即便如今形同幽禁，其潜在的能量和秘密，仍不可小觑。
“派可靠之人，设法潜入探查那口井。切记隐秘。”
“是。”
暗卫首领退下后，宇文玺独对烛火，陷入深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江南，指向那个“落星泽”和可能存在的“地下皇陵”。莫问天真正的目标，是前朝玉玺和所谓的“圣血”。而霁儿，因其嫡子身份和所中之毒，很可能被卷入了这个疯狂计划的核心。
他想起柳嬷嬷提到的“圣血可能与特殊血脉、生辰、体质有关”，想起霁儿自出生起就比别的孩子显得聪慧灵秀，却也更为敏感体弱。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莫问天选择对霁儿下手，是否不仅因为他是太子，更因为……他本身可能符合某种“圣血”容器的条件？甚至，太后多年幽居，是否也与此有关？她当年嫁入皇室，究竟是政治联姻，还是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使命？
这个猜测让他遍体生寒。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阴谋的根须，或许早已深植宫中多年。
寅时初，暖阁那边传来细微响动。宇文玺起身过去，见林微已然醒来，正怔怔地望着窗棂透进的微光。
“微儿，怎么不再睡会儿？”
林微转过头，眼中已无睡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皇上，臣妾方才做了个梦。梦见霁儿在一片漆黑的湖水里沉浮，水底有光，光里有一座宫殿，殿里有很多影子在跳舞，还有……敲击玉石的声音。”她顿了顿，“臣妾忽然想起，前世……我那个时代，曾有一些关于古代巫术祭祀的记载。其中提到，某些极端隐秘的仪式，需要特定的‘祭品’（容器），在特定的时间（可能是特殊生辰或天象），于特定的地点（往往与风水地脉相关），以特定的方式（可能包括中毒、放血、念咒等）进行‘净化’或‘转生’，以求获得某种力量或达成某种目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惊心：“‘圣血’、‘药庐’、‘皇陵’、‘牵机引’、‘玉玺’……这些碎片，会不会是在拼凑这样一个邪恶的仪式？霁儿就是那个‘祭品’？而‘玉玺’，可能是仪式的关键法器或信物？莫问天要复的国，或许不是寻常江山，而是某种……依托于诡异力量的‘神权之国’？”
宇文玺沉默良久。林微来自异世的见识，往往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这个推测，虽然骇人听闻，却意外地与诸多线索隐隐契合。前朝末帝晚年确实沉迷方术，宫中多有怪力乱神之事。若莫问天继承了这种疯狂的遗志……
“无论他要做什么，”宇文玺的声音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朕都会在他得逞之前，将他和他所有的妄想，碾成齑粉。”
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在巨大的阴霾中到来。太医院按计划准备第二次“和元导引汤”，但林微心中已蒙上更深阴影。她喂药时格外仔细地观察儿子的每一丝反应，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与“仪式”“容器”相关的异常迹象。
而此刻的江南淮安，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宇文烁几乎一夜未合眼，一边守着昏迷的兄长，一边与陆铮、徐达分析老太监的遗言和全城秘密排查的结果。
“落星泽距此五十里，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沼泽湖泊，常年雾气笼罩，周围人烟稀少，多有怪异传说。”徐达指着简陋的地图，“前朝曾有一位信王的封地就在附近，野史记载此人好方术，曾大兴土木，后因‘僭越’被贬。若说他暗中修建地下宫室甚至伪陵，倒有可能。”
陆铮眉头紧锁：“地下建筑入口极难寻找，尤其在水泽之下。就算找到，强攻不易，且易中埋伏。老太监提到‘水火’‘壁画’‘龙与血’，或许是指地宫内的构造或装饰特征。我们需有更明确的指引。”
这时，一名负责搜查的校尉匆匆进来，面带异色：“将军，世子，我们在城中一处被叛军细作纵火焚毁的旧书肆废墟里，找到这个。”他递上一本烧焦了大半、封面漆黑难辨的旧书。
宇文烁接过，小心翻开。这是一本地方风物志杂抄，年代久远。大部分页面已焚毁或焦脆，但中间有几页似乎因夹着铜钱得以部分保存。其中一页绘着简陋的山水图，标注“落星泽”，旁边有蝇头小楷注释，依稀可辨：
“……泽中有岛，名‘潜龙’，非舟楫可渡。岛有暗穴，通幽冥。昔信王炼丹于此，凿石为宫，引地火，汇阴泉，绘《血龙升天图》于壁，欲炼不死药。王薨，宫闭，其钥……似与王室血脉、赤玉符有关……”
血龙升天图！赤玉符！
“赤玉符？”宇文烁目光一闪，看向陆铮，“陆将军可曾见过类似之物？”
陆铮思索片刻，忽然道：“早年剿灭一伙水匪时，曾缴获一批杂物，其中有一枚暗红色玉环，质地奇特，非玉非石，内侧刻有古怪纹路，当时以为是什么邪教信物，便封存在府库。莫非……”
“立刻取来！”
玉环很快被取来。半个巴掌大小，暗红如凝血，触手温润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寒意。内侧纹路曲折诡谲，不像文字，更像某种抽象符号或地图局部！
“这……会不会就是‘赤玉符’？是开启地宫的信物或钥匙的一部分？”徐达惊疑不定。
“很有可能。”宇文烁小心接过玉环，对着烛光仔细观察，“‘王室血脉’……是否意味着，需要拥有前朝皇室血脉之人，以血激发此符，方能打开地宫？或者，此符本身需配合特殊血脉使用？”
这个推断让任务变得更加棘手。他们去哪里找前朝皇室血脉？柳嬷嬷口中的安平郡王下落不明，太后远在京城且不可能相助……
“报！”又一名斥候疾奔而入，脸色苍白，“将军！城外叛军有异动！周焕派来信使，称……称有要事与世子相商，关于……‘世子所中之毒’及‘故人之约’！”
故人之约？宇文澜与周焕有何故约？
宇文烁与陆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这显然是阴谋，但对方提到了兄长的毒……
“信使何在？”
“已被控制在前营。”
“带他来，但要搜身彻底，严防有诈。”
片刻后，一名身着普通叛军服饰、貌不惊人的中年文士被押入。他神色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宇文烁微微拱手：“想必这位便是宇文烁将军。在下奉周大将军之命前来，有两件礼物奉上。”
他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和一个封着火漆的信筒。
“此瓶中是‘青蝮涎’的部分解药，可缓解世子毒性三日。信中所写，是周大将军的诚意——关于‘落星泽’地下入口的准确位置，以及一份地宫外围简图。”文士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礼物不是白给的。周大将军希望，三日后，能与世子在落星泽畔‘潜龙岛’附近，单独一晤，共商……‘江南未来’与‘各取所需’。”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以解药和线索为饵，诱使宇文烁前往预设的陷阱！但宇文澜的毒需要解药，地宫入口需要确认，他们似乎没有太多选择。
宇文烁盯着那文士，冷冷道：“我如何信你？解药若是毒药，地图若是假的呢？”
文士从容道：“解药真假，将军可寻死囚或兽类一试。地图真假，外围探查便知。至于三日后之约……届时世子毒性缓解，我方亦会展现更多诚意。周大将军言，他与莫先生所求，未必与朝廷水火不容。或许，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呢？”他话中似有深意。
“莫先生？莫问天？”陆铮厉声问。
文士笑而不答，只道：“三日后，日落时分，潜龙岛北侧芦苇荡。世子若至，可见分晓。若不来……”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宇文澜，“世子毒性深入，只怕华佗再世也难救。言尽于此，告辞。”
文士被押送离开后，帐内一片死寂。
“这是陷阱。”徐达断言。
“但兄长需要解药，我们也需要地宫线索。”宇文烁握紧拳头，眼中挣扎。
陆铮沉吟：“或许，可将计就计。我们假意应约，暗中布置，反客为主。关键是要确认解药和地图的真伪，并尽可能摸清对方意图和埋伏。”
宇文烁看着兄长灰败的脸色，又看看手中那暗红的赤玉环，心中天人交战。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但兄长的性命，揭开莫问天阴谋的可能，还有那可能关乎太子性命的“圣血”真相，都像无形的鞭子催促着他。
“先试解药和地图。”他最终沉声道，“若解药有效，地图为真……三日后，我去。”
“世子！”陆铮和徐达同时出声。
“我意已决。”宇文烁眼中闪过决绝，“但需周密布置。陆将军，你坐镇淮安，防敌调虎离山。徐大人，你协助陆将军，并暗中继续排查城内奸细和地下线索。我会带黑狼旗精锐随行，暗中布置。另外……”他压低声音，“立刻将此事密报京城，请皇上定夺，并请指示……若有机会，是否擒杀周焕，或探寻莫问天真身。”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淮安城在疲惫与伤痛中，再次绷紧了弦。
而谁也不知道，在落星泽那烟波浩渺的水面之下，在幽深黑暗的地宫深处，一些非人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壁画上的血龙仿佛在蠢蠢欲动，地火与阴泉交汇之处，咕嘟咕嘟地冒着诡异的气泡。
祭坛已然筑就，只待“容器”与“药引”就位，便要开启那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亵渎神灵与伦常的古老仪式。
烛影摇红，照不尽人心鬼蜮，也照不透那深埋地底的滔天罪恶。
（第三十三章：烛影摇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