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血池龙壁
京城，夜幕深沉。
烛光下，林微正仔细翻阅太医院根据“和元导引汤”思路延伸出的数个备选方剂。她目光专注，试图从中找到能够“引导泄毒”的最佳配伍。太医们的讨论声在外间低低回响，夹杂着药材称量的细微声响。
宇文玺尚未就寝，正在外殿审阅各地密报。江南的最新战报和宇文烁进入地宫的消息尚未传来，但西山石室的发现，已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批复着加强京城九门巡查、秘密监控所有可能与前朝有关联的官员府邸等命令，朱笔落下时，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内室中，宇文霁依旧沉睡。但不知何时起，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守在一旁的乳母最先察觉，连忙低声禀告了外间的林微和太医。
林微立刻放下药方，快步来到榻前。只见儿子小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
“张太医！”林微急唤。
张太医上前诊脉，面色渐渐凝重：“殿下脉象有变！先前‘归拢’于丹田的毒力，似有躁动不稳之象！虽未扩散，但如沸水将溢，扰动气机，故有发热不适之症。”
“为何会突然躁动？”林微心焦如焚，“今日用药、施针皆与昨日相同。”
张太医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什么：“或许……并非京城这边的变化引起。老臣曾读古籍，提及某些同源相生、或彼此关联的奇毒、咒术乃至血脉感应，相隔千里亦可能遥生共鸣。殿下所中‘牵机引’与那‘圣血’之说关联甚密，若江南之地有相关事物被触动，或那‘安平郡王’有所异动，是否可能……”
血脉共鸣？！林微悚然一惊。她想起宇文霁和那位失踪的安平郡王，若真同属前朝特殊血脉，又都卷入了莫问天的阴谋，这种诡异联系并非不可能！
就在这时，宇文霁忽然低低呻吟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向自己的小腹位置，那里正是毒力“封存”的丹田所在！
“霁儿！”林微握住他的手，只觉得那小手温度烫人，且掌心竟隐隐沁出一层薄汗，汗色……在烛光下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暗红！
“血汗？！”张太医骇然变色，“这……这是毒入膏肓、气血外溢之兆！但殿下脉象并未恶化至此啊！”
“是共鸣引动的外显！”林微瞬间明白了，她强压恐慌，对张太医急道，“快！用最温和的安神针法，辅以冰片、薄荷等清心凉血之物外敷额间、手心、脚心，帮他降温宁神！另外，立刻准备之前商议的‘引导泄毒’方剂，药量减半，先以蒸汽熏蒸之法尝试，观察反应！”
必须做点什么，打断或减弱这可怕的“共鸣”！若江南那边真在进行什么仪式，这边霁儿的身体反应只会越来越剧烈！
太医们立刻行动起来。林微则紧紧抱着儿子滚烫的身体，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霁儿不怕，母妃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她不知道这安慰能否穿透那诡异的共鸣，但她必须传递给他力量。
外殿的宇文玺闻讯赶来，看到此景，面色铁青。他立刻召来暗卫首领，厉声下令：“再派加急信使，以最快速度赶往江南！告诉宇文烁和陆铮，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找到并摧毁可能正在进行的所有与前朝‘圣血’‘仪式’相关的事物！尤其是可能牵连太子安危的！”
“还有，”他目光森寒，“将西山石室中发现的那卷关于‘换血移魂’的帛书，立刻抄录副本，送来给皇后和太医参详！原件封存，不得有失！”
命令如雷霆般传出。皇宫内外，紧张气氛陡然升级。
而此刻，远在江南落星泽地宫深处的宇文烁，对京城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却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凶险。
石阶通道向下延伸了数十丈，湿滑异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矿物质与淡淡血腥的古怪气味。两侧石壁起初是天然岩层，渐渐出现了人工凿刻的痕迹，刻着一些扭曲抽象的图案，似是云纹，又似蛇蟒。
宇文烁手持夜明珠，与两名亲卫小心翼翼前行。赤玉符被他贴身收好，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热感。身后隐约传来的水面厮杀声已完全听不见，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在幽闭空间里回荡，更添压抑。
通道尽头，是一处较为开阔的石室。石室中央，竟然有一口直径丈许的圆形水池！池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粘稠的暗红色，如同陈年血水，却并无浓烈腥味，反而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池水表面微微冒着气泡，热气蒸腾，使得石室内温度颇高。
“血池？”一名亲卫低声道，声音带着惊疑。
宇文烁蹲下身，用刀尖沾了一点池水细看。水质粘稠，颜色确如鲜血，但更诡异的是，水池边缘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西山石室、吴大夫地窖中所见的风格一致。池底似乎铺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小心，别触碰池水。”宇文烁起身，目光扫向石室其他方向。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通道，还有另外三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黑暗深处。
就在他们观察之际，血池中的气泡忽然变得密集起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池水中央缓缓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浮出！
“戒备！”宇文烁低喝，三人立刻背靠背，兵器出鞘，警惕地对着血池。
隆起之物终于破水而出——并非活物，而是一尊造型奇异的石雕！石雕约半人高，形似一个盘坐的人形，但头颅比例极大，面目模糊，双手捧于胸前，掌心向上，似在供奉着什么。石雕表面被暗红色的“血水”浸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当这尊石雕完全浮现后，血池周围的石壁符文，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微光，仿佛被激活了一般！与此同时，宇文烁怀中的赤玉符，也骤然变得滚烫！
“这池水和石雕……是某种机关或者……祭祀的一部分！”宇文烁瞬间判断。他想起周焕提到的“圣血归位”仪式，想起老太监说的“水火”“壁画”。
他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选一条路，尽快找到解药和仪式核心！这池水有古怪，避开它！”
他指向左侧那条看起来相对干燥、似乎有空气流动的岔路。三人正要移动，异变再生！
血池中那尊石雕空洞的眼窝处，突然亮起两点幽幽的红光，如同鬼火！紧接着，石雕捧着的双手掌心，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暗红色的、如有实质的雾气从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屏息！后退！”宇文烁捂住口鼻，急速后撤。那红雾带着甜腻的腥气，显然有毒！
两名亲卫反应稍慢，吸入少许，立刻感到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走右边！”宇文烁见左侧通路也被红雾波及，果断改道，搀扶起一名亲卫，冲向右侧岔路。另一名亲卫强忍不适跟上。
三人刚冲入右侧通道，身后血池方向便传来“咔嚓咔嚓”的石头摩擦声，似乎是那石雕在移动，或者触发了其他机关！红雾也向着通道口弥漫而来！
“快！”宇文烁催促，三人沿着通道狂奔。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狭窄曲折，石壁上的雕刻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抽象图案，而是出现了清晰的壁画！
尽管在奔逃中，宇文烁仍用眼角余光瞥见壁画内容——第一幅，似乎描绘着一条巨龙从血海中腾飞；第二幅，是无数人跪拜祭祀的场景，祭坛上摆放着模糊的物件；第三幅，则是一个人形被光芒笼罩，下方有熊熊火焰和流动的液体……
这些壁画年代久远，色彩斑驳，但那种狂热的宗教仪式感和对某种力量的崇拜，依旧扑面而来。这无疑印证了此地与某种古老邪异仪式的关联。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身后的红雾虽然被甩开一段距离，但并未消散，依旧如影随形。两名亲卫中的毒似乎不轻，脚步越来越踉跄。
就在宇文烁心急如焚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亮光！并非夜明珠的光芒，而是某种幽蓝色的、冰冷的荧光！
三人加速冲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来到了一处无比巨大的地下空间！这空间之高之广，远超想象，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
空间中央，赫然是一个比外面石室中大了数十倍的巨型血池！池水沸腾翻滚，暗红粘稠，热气蒸腾，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诡谲红光！血池四周，矗立着八根巨大的、雕刻着盘龙的石柱，龙口皆对准血池中心。池中心，有一座玉石祭坛，祭坛上空空如也，但祭坛下方，似乎有无数管道或沟渠与血池相连。
而最震撼的，是环绕这巨型地下空间的弧形石壁！整个石壁被一幅完整的、无比宏大的壁画所覆盖！壁画内容连贯，描绘着一条庞大无比的血色巨龙，在无数星辰、山脉、河流的环绕下，于血与火之中涅盘重生，最终化为一个头戴冠冕、周身发光的人形！壁画色彩浓烈，笔触狂放，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邪异的神圣感！
《血龙升天图》！老太监遗言中提到过的信王所绘壁画！这里，就是仪式的核心祭坛！
宇文烁被眼前景象所震撼，一时竟忘了身后追兵。两名亲卫更是目瞪口呆。
然而，危险并未远离。他们进来的通道口处，红雾已然弥漫而至。更糟糕的是，巨型血池周围的八根龙柱，似乎感应到了闯入者，龙口处开始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滴落，落入血池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更多蒸汽。祭坛也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必须找到解药，然后尽快离开这里！”宇文烁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快速搜寻。解药会在何处？祭坛上？还是另有密室？
他的目光落在了祭坛后方，那里似乎有一扇较小的石门，门上也有符文，但样式略有不同。
“去那里看看！”他指向那扇石门，搀扶着亲卫，准备绕开沸腾的血池，向祭坛后方移动。
但就在这时，血池之中，异变陡生！
池水剧烈翻腾，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数个庞大的、由森森白骨拼接而成的巨大骷髅，缓缓从血池中站了起来！它们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青铜巨斧或长戈，发出无声的咆哮，迈着沉重的步伐，踏着血水，向着闯入者包围过来！
骨魔守卫！这地宫之中，竟然有这等邪物！
前有骨魔，后有毒雾，身侧是沸腾的血池和诡异的祭坛。
宇文烁握紧了手中刀，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他知道，真正的生死考验，现在才开始。而兄长的解药，太子的生机，乃至整个江南乃至京城的安危，或许都系于他能否在这邪异的地宫核心，杀出一条血路，找到真相！
（第三十五章：血池龙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