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毒噬心渊
京城,亥时。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柳嬷嬷的供述与宇文澜的密报,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帝后心头。宇文玺面沉如水,唯有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显露出他内心的震荡。
“‘圣血’是人……前朝幼主是关键……江南有据点……祭祀仪式……”宇文玺低声重复着这些词汇,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寒意。他转向柳嬷嬷,目光如炬,“你姐姐可曾提及,那些人如何判定‘圣血’?有何特征?他们带走郡王,说要‘养着’,是何种养法?在何处?”
柳嬷嬷摇头,脸上是无尽的悲苦与茫然:“姐姐信中语焉不详,只说那些人似乎有一套鉴别之法,与血脉、生辰、甚至……体质有关。郡王幼时体弱多病,却每每能逢凶化吉,且其血……似乎有些异于常人,伤口愈合极快。至于‘养着’,姐姐只提过一个词——‘药庐’。像是把郡王当成了……一味活的药材,在某个地方精心培育。”她浑身颤抖,“奴婢每每思及此,便心如刀绞……”
活的药材!药庐!
林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抓住宇文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入他肉里:“皇上!霁儿!霁儿是不是也……”她不敢说下去。
宇文玺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但这疼痛却让她稍稍镇定。“不会。”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霁儿是朕的嫡子,大周储君!谁敢将他视为药材,朕必倾举国之力,让其永堕无间地狱!”这话既是誓言,也是在安抚林微,更是在对抗内心那不断滋生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若‘圣血’真与特殊血脉有关,莫问天寻找玉玺,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正统名分,更可能与激活或利用这种血脉的某种……仪式或条件有关。‘牵机引’之毒,毒性诡谲,专损经脉,乱人气血平衡,是否本身就是为了测试或‘提炼’什么?或者,中毒者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立刻提审柳姑!朕要知道,她下毒时,除了指令,还被告知了什么?毒药来源何处?有无特别交代!”宇文玺厉声道。
奄奄一息的柳姑被拖来。在得知太子可能涉及更可怕的阴谋,且自己家人或许早已遭毒手后,她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崩溃,断断续续补充道:“毒……是吴大夫给的……他说这是‘圣血’的伴生毒……专门用来……淬炼不纯的‘容器’……还说,若太子能撑过最初三日毒发而不死,便是……便是‘良材’……坛主会很高兴……其他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淬炼容器”?“良材”?
这证实了宇文玺最坏的猜想!太子中毒,并非简单的报复或牵制,而是被当成了某种“筛选”或“准备”过程!莫问天想要的,很可能是一个活着的、承受了“牵机引”之毒却未死的太子!
“吴大夫何在?”宇文玺暴怒。
“城破后……便不知去向……”柳姑气若游丝。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方向更加明确。莫问天的目标,直指太子宇文霁!
“加强东宫防卫!所有饮食、药物、接触之人,全部由朕最信任的暗卫亲自经手!太医院所有人暂不得离宫,所有药方煎制过程,必须三人以上互相监督!”宇文玺一连串命令发出,“另外,以查找疫病源流、悬赏解毒良方为名,暗中在全城及周边秘密搜寻吴大夫及一切与前朝‘圣血’、‘药庐’相关的人、地、物!重点查访道观、医馆、僻静庄园、地下工事!”
京城这潭水,被彻底搅动起来。
而此刻的淮安城,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宇文澜的毒伤在军医全力救治下暂时稳住,但仍昏迷不醒,脸色青黑,显然那“青蝮涎”毒性极其猛烈。宇文烁寸步不离,眼中血丝密布。
那个救了宇文澜的老太监,在经过郎中拼死抢救后,回光返照般清醒了片刻。他抓住宇文烁的手,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芒,断断续续吐出惊人之语:
“世子……老奴……是胡贵的同乡……也是……前朝宫里出来的……胡贵偷了玉膏……想献给新主求富贵……但被‘他们’发现……追杀……玉膏被夺……老奴侥幸逃脱……一路南下来淮安……因为听说……‘圣血’的‘药庐’……可能就在江南……在……在……”
他剧烈咳嗽,吐出黑血,气息迅速衰败。
“在哪里?!”宇文烁急问。
“在……地下……有水……有火……有……壁画……画着……龙和……血……”老太监的手无力垂下,最后一个词几不可闻,“……皇……陵……”
话音未落,已然气绝。
地下?水火?壁画?龙与血?皇陵?
江南有前朝皇陵?大周定都北方,前朝主要皇陵亦在北方,江南何来皇陵?除非是……末帝南逃时,临时修建或秘密改建的陵寝?
陆铮与徐达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淮安及周边,从未听说有前朝皇陵。但“地下”“水火”“壁画”这些描述,却让他们联想到城中一些古老的传说,关于前朝一位藩王曾在此修建过地下别院,后来荒废,入口成谜。
“立刻秘密排查全城及周边,寻找可能的地下建筑入口!尤其是靠近水源(水)、或有地热温泉(火)、或传闻有古老壁画的地方!注意保密,不要打草惊蛇!”陆铮下令。
同时,宇文烁将老太监的遗言与自己的推断,连同对“圣血”“药庐”“皇陵”的猜测,再次以密报形式发往京城。
疲惫不堪的淮安守军,在短暂的喘息后,又投入了新的、更隐秘的搜查中。而城外,叛军周焕部退至十里外扎营后,并无立刻再攻的迹象,反而显得异常安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种安静,比猛烈的进攻更让人不安。
夜色深沉,淮安城某处偏僻巷弄的深宅地窖内,面色苍白的文士——莫问天麾下重要谋士“玄狐”,正看着手中几张刚刚送达的纸条。一张来自京城,报告“太子未死,尝试温和疗法,皇帝疑心已起,全城暗搜”。一张来自北疆,确认“胡贵线已断,玉膏下落不明,疑已转移”。还有一张,来自淮安城内某个隐秘角落,写着“祭坛准备已毕,‘容器’状态将达预期,请示下一步”。
玄狐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他走到地窖角落,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精细的江南及周边地形图。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淮安城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处,一个标注着“落星泽”的湖泊位置。
“落星泽……泽下有宫,宫中有陵,陵内存玺,玺镇血池……”他低声吟诵着古老的歌谣般的谶语,“前朝末帝倒是选了个好地方,以湖泊掩盖地宫入口,以水德滋养阴脉。可惜啊,他没能等到‘圣血’成熟,便国破身死。如今,‘容器’已备,玉玺将出,只待‘药引’归位……”
他转身,对黑暗中垂手侍立的一个黑影吩咐:“通知周焕,可以开始下一步了。不必强攻城池,只需不断袭扰,制造压力,将朝廷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淮安城头。另外,让‘子组’的人,准备好迎接‘贵客’。京城的‘鱼’,该收线了。”
黑影无声领命,退入黑暗。
玄狐再次看向地图,目光越过淮安,遥遥投向京城方向。
“宇文玺,林微……你们以为找到了一点缓解毒性的方法,看到了几片拼图,就能逆天改命吗?”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幽光,“‘牵机引’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于即刻毙命,而在于它将人的生命与潜藏的血脉之力捆绑,缓慢激发,又不断噬咬。你们的太子,中毒越深,沉睡的‘种子’便苏醒得越快。当他痛苦达到顶峰,血脉沸腾之时,便是最完美的‘容器’与‘药引’。”
“而你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温情,所有的希望……都只是在为这‘成熟’,增添养分罢了。当你们亲眼看着他被送入祭坛,完成最后的‘升华’时,那绝望的表情,想必精彩至极。”
地窖中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妖魔。
毒已噬心,渊涡深陷。京城与江南,皇宫与战场,亲情与阴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网中,朝着那个被血色与火焰标记的终点,无可挽回地滑落。
夜风穿过淮安残破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座多灾多难的城池,也为那命运未卜的幼小储君,低声悲鸣。
(第三十二章:毒噬心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