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退休前的那个下午,把陈阳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收拾过了,桌上的文件归了档,抽屉里的私人物品打了包,几个纸箱摞在墙角。墙上的林场地图摘了,留下几个发白的印子,地图背面的灰在墙上画出浅浅的轮廓。桌上只剩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字磨得看不清了,杯里的茶梗沉在杯底,泡了一下午了已经发白。
老魏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平时一样。他指着对面的椅子让陈阳坐下,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说他要退休了。陈阳说知道。老魏说他跟新场长推荐了陈阳。
陈阳抬起眼睛看着他。老魏说我推荐你当保卫科科长。你在林场干了好几年了,从检尺员干到保卫科副科长,工作踏实,人也本分,工人们服你,老周也服你,你的能力足够胜任这个职位。老周也该退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巡山巡不动了。
陈阳没说话,老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皱了一下眉头。你的本事不在林场,在林场待着屈才了。陈阳说他在林场干得挺好的。老魏摆了摆那只空闲的手,好是好,但你的路不在这里。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闷响。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闲不住。你搞菜地,收药材,搞副业。你把那本药书都翻烂了,老郑头的本事你学了大半。你有手艺有脑子,有人缘有口碑。你在林场是个人才,但林场太小了。
陈阳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看了老魏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老魏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把烟盒推过来。陈阳拿起那根烟叼在嘴上凑过去借了火。老魏吸了好几口把烟雾吐出来,在林场你能当上保卫科科长,可是你的合作社那边怎么办。陈阳说他没想好。老魏说没想好就再想想,想好了再做决定,不着急。
窗外的山影在夕阳里变暗了。楞场的灯亮了,吊车熄了火。工人们收工了,说话声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老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阳,他这个年纪了,在林场干了一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人都见过。老魏说你有良心,现在有良心的人不多。你有良心还有本事,有本事又有良心的人更少。
陈阳留在林场能有安稳的日子,当上保卫科科长,工资能涨一级。林场虽小但安稳,山上木头虽少但还能砍好几年,这几年够他攒下家底。老魏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暗色的光里。合作社那边参农们指着你吃饭,你不能不管他们。他们信你他们才跟你干,你不在他们怎么办。
陈阳把那根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掐灭。老魏说他想好了吗,陈阳说他再想想。
老魏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陈阳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老魏年轻时在林场的照片,穿着旧军装,戴着柳条帽,站在一棵大树前面。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住。老魏说这棵树是他亲手伐的,这棵树伐了以后这片林子就没剩几棵大树了。他说伐木的人最后都舍不得伐树,伐了一辈子树老了看见大树心里不是滋味。
老魏的声音低了下去,把照片装回信封里递给陈阳,留着做个纪念吧。陈阳接过去塞进怀里。
太阳快落山了,老魏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拿到水房洗了,缸子刷干净了扣在桌上。他从墙角拿起行李包背在肩上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阳一眼没说什么。
陈阳站起来说魏场长我送您。老魏说不用。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陈阳站在门口看着老魏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阳回到保卫科把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老魏年轻时的样子,头发乌黑,腰杆笔直。他跟老魏没有师徒的名分,老魏教他的东西不比一个师傅少。
墙上的地图被新场长换过了,上面标的林场边界比老魏那张大了一些。红圈还在,红圈是陈阳自己画的,新场长没动它。他看着那些红圈,东山口,西山口。他把照片装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信封放在一起。
老魏走了,林场还是那个林场。工人还是那些工人。食堂的菜还是白菜炖粉条。楞场上的木头一天比一天少。
老赵问过陈阳,老魏走了你的科长还能当上吗。陈阳说当不上也无所谓。老赵说你无所谓,别人有所谓。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新场长要提他的人,你靠边站了。陈阳说靠边就靠边。
新场长找陈阳谈过一次话。孙场长坐在老魏坐过的椅子上有些不自在,椅子矮了他垫了个垫子。说老魏推荐你当保卫科科长,你的工作能力他认可,但保卫科科长的人选他还在考虑,让他再等等。陈阳说行。出了办公楼老赵问他咋样,陈阳说等。老赵说等就是没戏。
过了几天新场长把保卫科科长的位置给了别人。老周被调去管后勤了,赛虎趴在保卫科门口。陈阳保卫科副科长的职务没变。
老周安慰他说副科长也是科长,管他正的副的,活还是那些活。陈阳说他没往心里去。老周把烟袋叼在嘴上说他的。
陈阳还是每天巡山。老周被调走了保卫科就剩他一个人了,晚上值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赛虎趴在办公桌下面,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老魏的话他还记得。你的路不在这里。路在哪里,他没想好,但老魏说得对他不能不管合作社。参农们信他他不在他们怎么办,参农们跟着他干了好几年了,他不能半路撂挑子。
晚上他躺在行军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更清楚了。老赵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赛虎趴在他脚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老魏走了,他还在。林场还在,合作社也在。他两头跑跑了好几年了,跑不动了,得选一头。选哪一头他都知道。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