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局的表彰通知下来的时候,陈阳正在楞场上检尺。老周从保卫科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张红头文件,隔着老远就喊“陈阳,你评上了”。楞场上的工人们都停下来看着他,老赵把油锯关了,老刘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小王端着相机按了一张。
陈阳接过文件看了看,红纸黑字,盖着林业局的大印——陈阳同志在护林防火、打击盗伐、维护林区治安等工作中表现突出,经研究决定,授予“林区保卫工作先进个人”荣誉称号。他把文件还给老周,老赵凑过来说给他看看,又把文件从老周手里拿过去,念了一遍说奖金多少。老周说荣誉,不是钱。老赵说光荣誉没有钱有啥用,钱花完了荣誉还在。老周把文件从老赵手里夺回去说不懂别瞎说。
老魏把陈阳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皮证书递过来,证书上贴着他的照片,盖着林业局的大印,印泥鲜红。老魏说在会上点名表扬你了,你是林场的脸面。陈阳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老周他们也出了力。老魏说不光是你抓了几个贼。你检尺检得准,楞场上没出过差错。你菜地开得好,工人们吃上了新鲜菜。你林场的活没耽误,副业也搞得不错。你在林场是个有用的人。
老魏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推过来,先进个人推荐表,你填一下,报上去。陈阳拿起表看了看,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政治面貌,工作简历,主要事迹。他用笔把能填的填了,不会填的空着。老魏看了他一眼,让老周帮你填。
陈阳把证书拿回宿舍放在枕头底下。老赵说他不挂在墙上,陈阳说挂在墙上怕丢了。老赵说谁偷那玩意儿,陈阳说偷木头的。
工人们知道陈阳评上先进了,有的说该评,有的说评上了有什么好处。老赵说评上了脸上有光,老刘说脸上有光有啥用不当饭吃。老周说你眼红你也评一个,老刘说他不眼红,他眼红陈阳那杆枪。
陈阳去老郑头家学药。老郑头说听说你评上先进了,陈阳嗯了一声。老郑头把烟袋叼在嘴上说评上就好,有出息了。老郑头的老伴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鸡蛋递过来,陈阳说吃过了,她说吃过也吃。陈阳接过碗把鸡蛋吃了,糖水喝了,碗放在灶台上。
老郑头把他那本发黄的线装书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是他上次夹的,老郑头没动,还夹在那里。老郑头指着书上的字念了。陈阳在本子上记,记完了把本子合上,铅笔别在封皮上。
书还给他了,那本书学完了,上面的字都认全了。应该还给老郑头了。老郑头说还啥还,你留着,我用不着了。书上的字他看不清了,眼睛不行了。
证书从枕头底下转移到炕柜最里层,和那些信封放在一起。信封空了,钱寄回去了,信封还在,有些信封已经皱了,有些信封边角卷了。他把证书放进信封大小的正好。封口没封,留着,随时能拿出来看。
赵老狠来林场找过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旧棉鞋鞋帮磨破了。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扎着麻绳。陈阳把他让进保卫科,赵老狠蹲在门口把编织袋解开。参露了出来,大小不等品相不一,有几棵断须了。陈阳翻了翻,说有好的有差的,好的给你好价,差的便宜些,断须的不收你拿回去泡酒。赵老狠说行。
陈阳称了参,定了价,付了钱。赵老狠接过钱揣进兜里在保卫科门口蹲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陈阳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着了。赵老狠抽了几口说你那个先进个人,他听说了。
陈阳说评上了。赵老狠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你比我强,你走的路对。我先走的歪路,现在往回走,走不回去了。他站起来把自行车推起来,陈阳看着他的背影,车后座空着,没有了那个编织袋。
老魏退休了。新来的场长姓孙,比老魏年轻,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开会的时候捧着文件念,念完问大家有没有意见。老赵说有,食堂的伙食太差了。新场长说他会跟食堂沟通,老赵说沟通了好几年了,老吴还是老吴,菜还是那个菜。新场长推了推眼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先进个人的事没人再提了。证书还在炕柜最里层,信封里落了一层薄灰。陈阳有时候会把它拿出来掸掉上面的灰土,翻开看一下,合上放回去。证书的红皮褪了点色,照片还贴着,印泥还鲜红。
陈阳蹲在楞场边检尺,老周蹲在旁边抽烟。老周说老魏退休了,陈阳嗯了一声。老周说老魏对你不薄。陈阳说他知道。老周说新场长来了,你的先进个人还有用吗。陈阳说有用没用都得干活。
他把卡尺张开,卡在原木的断面上,读书,记在本子上。几个数字写得很齐整,手没抖。
对面山上的树影在夕阳里变暗了。楞场的灯亮了,吊车熄了火。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老吴把菜端出来了。陈阳把卡尺收进工具袋里站起来,赛虎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响了一声。他往食堂走,赛虎跟在后面,尾巴摇着。食堂的灯亮了,窗户上映着晃动的影子。老吴用铁勺敲着菜盆喊开饭了,工人们端着碗过去了。
陈阳蹲在食堂门口吃完了饭。碗里的菜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空碗放进食堂门口的盆里。碗碰碗叮当响。赛虎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他从兜里摸出一块肉干塞进它嘴里,赛虎嚼了咽了。陈阳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站起来往保卫科走。赛虎跟在他后面,铁扣环叮叮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