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陈阳在林场的宿舍里躺了一夜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底下那些信封掏出来数了一遍。于大爷的那个信封早还清了,他没抽出来还压在炕席最里层。老魏的信封里装着那张照片,老魏年轻时的样子。他把信封又塞回去,枕头摆正。

他蹲在门口抽烟。赛虎从床下钻出来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走廊里有脚步声,扫帚拖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老吴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的。陈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他去找了新场长。孙场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新场长的眼镜片厚,文件上的字很小得凑近了看。陈阳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孙场长抬起头把眼镜往下拉了拉,目光越过镜片打量他。

陈阳说他来辞职。

孙场长把文件放下摘了眼镜在手里捏着,问他想好了。陈阳说想好了。孙场长沉默了片刻。老魏走的时候跟他说过你可能待不长。陈阳说魏场长看人准。孙场长说他看人准但他没想到你走这么快。陈阳说不是快是时候到了。

孙场长把眼镜戴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他,同意辞职,签字盖章。陈阳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回到宿舍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几件工装几件便装,帆布袋装不满。那杆老枪办手续带走了。那把卡尺是老孙头送他的,还回去了。那本药书揣在怀里。那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他犹豫了一下也装进了帆布袋。赛虎蹲在门口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着。

老赵从楞场回来听说他要走,靠在门框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问他不干了,陈阳说不干了。老赵说林场好好的咋就不干了。陈阳说他还有别的事。老赵说合作社,陈阳说嗯。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合作社能挣几个钱?陈阳说比林场多。老赵说那你走吧。

老刘从食堂出来把碗放在窗台上,问陈阳真要走。陈阳说真要走。老刘说可惜了你那手检尺的手艺,白学了。陈阳说手艺学会了跑不了,在哪儿都能用。老刘说你走了以后谁带我们挖药材。老赵说人家去挣大钱了还管你挖药材。

老周听说他要走专门从后勤跑过来。老周蹲在门口把烟袋叼在嘴上,说林场不留你了。陈阳说他辞职了。老周说老魏走了你也走了,以后谁巡山。陈阳说新场长会安排的。老周说新场长安排的人不一定靠得住。陈阳说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周从腰后抽出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走你的路,别回头。回头了就走不远了。陈阳说他知道了。

小王从楞场跑回来送他,手里捧着一根木雕。雕的是一只狗蹲在地上,歪着头,耳朵竖着,尾巴翘着。木料是桦木的,没上漆,刨得光溜溜。小王说雕的是赛虎,雕得不太像。陈阳接过去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说像。

赛虎从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着,歪着头看那根木雕,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陈阳从行李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小王,那本药书,他看完了,送给小王。小王接过书翻了翻说他自己看不懂。陈阳说看不懂慢慢看,老郑头教的,看多了就懂了。当初他一句一句地问,现在一句一句地翻。这本药书陪了他好几年,书页翻得起了毛边角卷了书皮磨破了。他用胶布粘了又粘,粘了好几回。

小王把药书夹在腋下低着头。

陈阳背着帆布袋走出宿舍楼,赛虎跟在后面。他站在楼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

老魏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他走到林场大门口停下来,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勒麻了的肩膀。门卫老李头从值班室探出头来,问他走了。陈阳说走了。老李头说以后还来不来。陈阳说来。

老李头把窗户关上了。

赛虎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着。他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他站起来把帆布袋背上肩转身走了。赛虎跟在后面跑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林场的大门,又跟上了陈阳的脚步。

路上没人,路两边是已经收割过的庄稼地。远处山上的树影在暮色里变暗了,风吹过来有点硬。他不觉得冷,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帆布袋里那些信封硌着他的后背。他腾出一只手隔着帆布按了按,于大爷的信封、老魏的照片、小王刻的木雕,硬硬的硌手但踏实。

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再跑一阵再回头,脖子上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药书,书皮磨破了,页角卷了,胶布翘起来了。他把它按住,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了,太平沟的炊烟在暮色里歪歪扭扭的,被风吹散了。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灯亮了。他推开院门赛虎先跑了进去,黑子的那个坟在后面的山坡上,木碑还立着。

阿兰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红棉袄,围裙上沾着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陈阳走进院子把帆布袋从肩上放下来,帆布袋在地上墩了一下。

阿兰说回来了。陈阳说回来了。阿兰转过身进了灶房,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涌,糊住了灶房的窗户纸。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赛虎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阿兰从锅里盛出饺子,酸菜猪肉馅的。她把碗递到陈阳手边,陈阳接过去,饺子热腾腾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咬了一口,饺子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吸溜吸溜的。阿兰蹲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碗吃得慢,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赛虎蹲在旁边眼睛巴巴地盯着他们手里的碗,尾巴摇着。阿兰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地上,赛虎一口吞了舌头在嘴上舔了一圈,眼巴巴地还要吃,尾巴摇得更欢了。阿兰又夹了一个给它。

陈阳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碗放在灶台上。阿兰把碗收了,在盆里洗了。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陈阳蹲在灶台边看着她洗碗,看着她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她的手粗糙,指甲盖里嵌着黄渍。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黄渍,草药的颜色浸进皮肤的纹理里洗不掉了。她把手抽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陈阳把帆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那些信封,于大爷的信封,老魏的信封,小王刻的木雕。他把木雕放在桌上,赛虎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他把木雕摆正,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

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他躺在炕上看着房梁,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了几十年的横木还在。赛虎从地上跳上炕在陈阳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脚踝上,尾巴扫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

阿兰在隔壁屋里呼吸很轻。屋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棂哗哗响。赛虎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胸口,月光在眼皮上跳了一下暗了。灶膛里余烬未灭,在黑暗中红一下暗一下,像一个人的呼吸,慢匀了,缓过来了,平顺了。那不是火,是一口气。陈阳把这口气含在胸腔里,闭着眼,天还没亮。路还长,还没到那个人说的尽头。尽头在哪儿他不知道;走不到的尽头叫尽头。路长着呢。活也长着呢。他把赛虎往怀里搂了搂,赛虎的重量压在胳膊上。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灭了,屋里彻底暗了。他的眼睛闭着,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