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卷起沙尘。
楚昭王冲在最前头,身后群臣和甲士跟得七零八落。
有人帽带散开,有人靴子跑掉半只,还有个老臣骑术实在糟糕,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抱着马颈,嘴里念着祖宗保佑,太一保佑。
纪下学宫,快到了。
越靠近,越觉得人小。
山脚宽阔得不像山道,青石铺地,干净到看不见半点泥污。
百丈石桥横在山涧上,两侧无栏,桥下水声轰鸣,清流穿石而过。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上刻四字。
“问心而渡”
楚昭王勒住马,翻身下地。
双脚踩到地面时,他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当场跪下。
子期眼疾手快扶住他。
“大王,小心。”
楚昭王没推开他,只盯着桥头。
那座桥不算华丽,青石平整,桥面带着被水汽打湿后的冷意。
可它横在那里,却让所有人都不敢随便迈步。
刚才还喊着要来请罪的楚昭王,此刻站在桥头,喉咙干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屈翔。
想起自己在随国馆驿里吐出的那口血。
想起一路上自己骂过的妖术、骗局、吴人阴谋。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挤上来,挤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汗。
“大王。”子西压低嗓音,“臣方才问过桥边弟子,此桥名为问心桥。
欲入学宫者,须从桥上走过。若心口不一,便会被送下桥。”
“送下桥?”
“不是摔下去。”子西赶紧补了一句,“听说会被推回桥头。”
旁侧几名从楚军里临时投来的溃兵,已经在小声议论。
“听说伍子胥走过去了。”
“伍贼都能过?”
“嘘,别喊伍贼。
学宫里不许私斗,也不许辱骂同门。
万一他真入门,你这嘴怕是要惹祸。”
“我就是……啧,我不说了。”
楚昭王听见这几句,脸皮绷紧。
伍子胥都走过问心桥。
他这个楚王,难道会走不过去?
荒唐!
他作为楚王,自然最是虔诚!
子期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臣先行探路。”
“不!”
楚昭王抬手拦住他。
他深吸气,努力把胸腔里那股乱跳压下去。
“寡人自己走。”
话刚出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粗暴呼喝。
“退!退!退!”
“都退开!”
“不长眼的东西,莫碍了大王的路!”
大王?
什么大王?
他才是大王!
桥头,楚昭王一行人齐齐回头。
远处山道尘土翻滚,一队甲士疾驰而来。
这些人甲胄齐整,长戈横在手中,队形压得很紧。
打头的是一名高大武将,对着四周楚军喊:“太一学宫要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放肆!”子期拔剑出鞘,怒目圆睁。
楚军甲士纷纷举起兵刃,将楚昭王护在正中。
来人并非楚军。
观其甲胄样式,竟是吴人!
“吴王驾到,尔等还不退下!”
领头将官厉声高喝,手中长戈直指楚军。
吴王?
吴王阖闾?!
“阖闾!是阖闾!”
“大王,是吴贼!是吴贼来了!”
楚军顿时哗然。
有人提戈,有人后退,也有人骂出半句,又被身旁同伴捂住嘴。
子西脸色铁青,拔剑就往前冲,被子期一把死死拽住。
“别冲动!”
楚昭王站在原地,头脑里嗡嗡作响。
他认出来了。
那个被簇拥在甲士当中、一身短打戎服的男人,正是他做噩梦都会梦到的那张脸。
阖闾。
吴王阖闾。
亲手打破郢都、逼得他一路向西狼狈逃窜的吴国之主。
那人还活着。
果然还活着。
……
阖闾在马上缓了缓速度,目光扫过拦路的这群人,微微皱了皱眉。
他没打算在这儿耽搁。
自伍子胥的密信里得知太一收徒、纪山建宫,那一夜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王宫里转了整整一晚。
王图霸业?
江山社稷?
在长生不死与神明伟力面前,统统算个屁!
到天亮,他提笔,给儿子夫差写了封信。
将王位,给他。
就这么定了!
他不后悔。
带着一百精骑,快马五日,便从姑苏赶来。
现在,就差这最后一段路。
他正想着,目光随意一扫,停在了楚昭王身上,又看向他身后的王旗和随行臣子。
少年穿着楚制戎服,腰间配楚王剑,年不过十五六,眼底有股倔劲儿。
咦?
“楚王熊珍?”
阖闾嘴巴一咧。
楚昭王背脊绷直。
“大王退后!”
子期横剑挡到前方,子西也抬手招呼甲士。
“护驾!”
“吴王在此!”
“列阵,列阵!”
楚军阵脚大乱。
跑来的人不多,而且很多都是身体柔弱的大臣,号令根本不齐。
有人向前,有人向后,还有人扭头去看旁边那些围观的楚民。
“吴贼欺凌我大楚,尔等身为楚民,还不速速上前勤王!”
他们原以为,吴王一来,周围楚人必然会群情激愤,拔刀勤王。
可没有。
桥头附近的樵夫、役夫、匠人、流民,全都站着没动。
有个年轻伙夫刚要喊人帮忙,旁边一名挑担老妇拉了他一把。
“后生,别闹。”
“吴王在这儿啊,你们没看见吗?”
老妇看他一眼,又看向问心桥,嗓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可这里是学宫十里内。”
“太一神君有令,不许私自斗殴。”
“王也好,奴也好,谁先动手,谁倒霉。”
年轻汉子浑身一激灵,赶忙缩回脚,连连后退。
勤王?
大王能教我仙法吗?
大王自己都被人打得满地找牙,拿什么跟神君比?
另有几个楚人眼中闪出意动,脚刚往前挪,旁边同伴也赶紧把人拽住。
楚昭王站在原地,举着手臂,姿势僵硬。
脸颊火辣辣地。
“哈哈哈哈哈哈!”
阖闾看着楚昭王身前那几把拔出半寸的剑,忽然大笑。
“有意思。”
他抬手,让身后吴甲士停下。
“熊珍小儿,你也就这点出息。”
“寡人今日来此,是为了拜见神君,寻求大道。
没工夫陪你这黄口孺子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走到桥头,回头瞥过面色惨白的楚昭王。“你若有胆,便上桥走一遭。若无胆,趁早滚回你的随国,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说罢,阖闾大笑转身,一步踏上问心桥。
楚臣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怒。
子期咬牙切齿:“狂妄!太一神君乃我楚国神祗,岂会认可他这等杀人如麻的暴君!”
“不错!”子西附和,“此贼双手沾满楚人鲜血,问心桥定会将其打入万丈深渊!”
掉下去!
掉下去!
被摔成肉泥!
然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了。
阖闾走在桥上,步伐稳健,宛如闲庭信步。
云雾在他周身翻滚,却无法阻挡他分毫。
不过片刻功夫,阖闾已然走过大半桥面,距离对岸仅剩数步之遥。
他甚至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对岸的楚昭王等人挥手笑。
“怎么可能!”子西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他竟然走过去了?”
楚昭王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太一。
这可是楚国的神!
为何要接纳吴国的王?
太一神君,难道不该降下天罚,将这暴君轰杀至渣吗?
“怎么会……”子西小声喃喃。
子期皱紧眉头。
“他是不是没被问?”
旁边一个路过的学宫弟子听见,忍不住插了一句。
“问了。”
“每个人都会被问。
只是有人答得快,有人答得慢。
伍师兄当时也走得快。”
“伍师兄?”
伍子胥?
子期差点没被这三个字噎死。
那弟子反应过来,赶紧闭嘴,抱着柴往旁边挪了两步。
……
半山腰,藏书阁。
此阁悬于绝壁之上,通体由白玉砌成。
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九天仙阙。
阁内空间极大,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整齐排列。
张陵青衣大袖,穿梭于书架之间。
意念微动。
无数空白竹简自虚空浮现,紧接着,
精神力化作刻刀,在竹简上飞速篆刻。
算数、农学、水利、冶炼、营造……各种跨时代的知识,被他转化为春秋时期能够理解的文字与图解,分门别类地落入书架。
他甚至还编纂了一套基础拼音与简体字字典。
问心桥上的一幕,他也尽收眼底。
看到阖闾轻松过桥,张陵并未感到意外。
春秋五霸之一,心性何等坚韧。
这种人,只要认准目标,便会一往无前,绝无半点犹疑。
真正让张陵感兴趣的,是阖闾放弃王位的果断。
权倾天下,说放就放。
不愧是能成就霸业的狠角色。
人类的潜力,往往在这些历史节点上的风云人物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更让张陵留意的,是阖闾身上的气息。
死力。
张陵双目微眯,精神感知穿透云层,锁定阖闾。
相比于几日前在郢都城外复活时,阖闾体内的死力浓度,明显提升了一大截。
那股阴冷、狂暴的能量,蛰伏在他的四肢百骸,隐隐有暴走的趋势。
“看来,他在路上遇到过其他复生者,并且将其吞噬了。”
张陵若有所思。
对于死力的研究,他目前还处于粗浅阶段。
张陵原本打算抓几个复生者解剖研究。
但现在看来,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让这些复生者自己去卷。
阖闾、屈戎,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复生者。
他们都是极好的实验样本。
张陵决定在学宫内设立一个特殊的科室。
专门研究死力与灵魂的奥秘。
或许能有些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