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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王,奈何前倨而后躬焉?

子西与随后赶来的子期面面相觑。

“这是何人所建?”

樵夫拱手,遥遥面对学宫,傲然道:

“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自然是,太一神君!”

“太一神君?”

楚昭王看着眼前的樵夫,愣了半晌,哑然失笑。

又是一个愚民。

郊野村夫,大字不识一个,最容易被人拿着神鬼之说当刀使。

随便造一个天降异象,再找几个人四处传扬,不出半月,方圆百里内的愚民便会深信不疑,争相跪拜,虔诚程度甚至远胜于对楚王的效忠。

“先生,太一神君,是何方神圣?”

“这您都不知道?”

樵夫抬头,上下打量了楚昭王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从容。

因为楚昭王一身军旅装扮,他没有立刻认出。

就见他把扁担搭在肩上,随口答道:“太一神君,乃天外神祗,尘世真神。

这您都不知道,看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寻常山野村夫见此阵仗,早该跪伏在地,磕头求饶。

偏偏这樵夫立于原地,腰杆挺直,眼中全无惧意。

子西眉头紧锁,手握剑柄,暗自心惊。

此人谈吐清晰,举止从容,莫非是哪位隐世高人?

楚昭王:“寡人离都日久,许多事未曾亲见。先生既知,可否说给寡人听听?”

樵夫把扁担往肩头挪了挪,粗布衣袖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有砍柴磨出的旧茧。

听到“寡人”二字,他眼皮一跳。

很快,他便拱手行礼。

“原来是王上。”

周围楚臣脸色这才稍稍好看。

可下一句,樵夫又把众人噎住。

“不过王上问太一神君,我可说不得。”

“大胆!”

楚昭王身侧,一名姓景的大夫脸色当场就挂不住了。

景氏在楚国是与昭氏、屈氏并立的三大公族。

他作为景氏主脉,随王出逃,一路受尽白眼,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一个山野村夫,竟敢用这种语气对君王说话。

“放肆!”景大夫上前一步,怒斥道,“王驾在此,你一介草民,不知跪拜,还敢口出狂言!”

樵夫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肩上扁担换了个边。

那眼神,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轻蔑。

赤裸裸的轻蔑。

景大夫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向楚昭王,见王上面色阴沉,心下了然。

这是拍马屁的好机会!

“大胆刁民,冲撞圣驾,本大夫今日便替天行道,取你项上人头!”

景大夫怒吼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直刺樵夫心口。

他要用这个贱民的血,来洗刷君王蒙受的耻辱。

子期与子西大惊,想要阻止,已然不及。

剑锋破风,迅若奔雷。

可那樵夫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其胸膛的刹那。

“嗡!”

一层肉眼难见的黑色涟漪,自樵夫体表荡开。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凭空涌现,自他衣衫之下流转而出,顷刻间凝聚成一副漆黑狰狞的甲胄。

“铛!”

一声巨响。

景大夫的青铜剑撞在黑甲之上,寸寸碎裂。

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倒卷而回。

景大夫臂骨当场折断,胸骨塌陷。

口中血沫狂涌,眼看是活不成了。

“……”

“!!!”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一个公族大夫,就这么死了?

被一个樵夫……不,是被他身上那套凭空出现的黑甲给震死了?

这……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樵夫?!

樵夫自己也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身上的黑甲,拍了拍胸口,又拍了拍胳膊。

“哎哟,真护主啊。”

他抬头看向楚昭王,有些不好意思。

“王上,我可没想杀人,是他先砍我。”

楚军甲士举戈围上。

“黑甲!是黑甲!”

“刀枪不入,莫非……是神使?”

“那甲色,和郢都传闻里一模一样!”

“就是他!就是他!”

“护驾!”

“妖人!”

“退后!”

一片混乱中,子期抬手高喝。

“都住手!”

樵夫愣了一下,随后摆手笑道,“哎,不是我,不是我。”

“我就是个刚入学宫没几天的新弟子,哪里是什么神使。”

“那……那这黑甲……”

“神君法器护体,弟子皆有。”

他说得随意,可这话落在楚军众人耳里,却比刚才那一刀更有冲击力。

子西和子期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那……先生,敢问神使现在何处?”子期谨慎问道,“我们此前听闻,太一神使乃楚国芈晏公主,莫非……换人了?”

樵夫闻言,怔了怔,随后笑出声来,“你们消息过时了,没换人,公主殿下还在,好好的。”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然后又听他补了一句,“不过,要说她跟我的关系……”

他摸了摸后脑勺,“芈晏是我六师姐。”

又是一阵沉默。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子期率先反应过来,“六……六师姐?”

“嗯。”

“你是说,公主殿下,是您的师姐?”

“对啊,你是耳朵聋吗?”

樵夫无奈,这帮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完全没觉察到这话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转身又要走。

“先生留步!”

楚昭王跳下战车,快步上前。

“寡人乃楚国之君。”

“先生既有通天之能,何不入朝为官?”

“寡人愿以卿相之位相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

楚昭王目光灼热,语气诚恳。

群臣皆惊。

卿相之位!

这可是楚国最高官职。

樵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昭王。

卿相?万户侯?

换作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

他脑海中浮现出纪山之上,师尊抬手间移山填海的伟力。

浮现出学宫内,那些颠覆认知的学识。

王权富贵,在神明面前,算个屁啊!

“多谢楚王美意。”

“不过,我已是学宫弟子,凡俗官爵,于我如浮云。”

“楚王若真有心,不如早日去学宫走一遭。”

樵夫说罢,转身欲走。

“敢问先生名讳?”楚昭王急声追问。

樵夫头也不回,大步流星。

“云丹丘。”

云丹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楚军阵前,无人发话。

远处的纪山学宫,白墙青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宏伟,肃穆,透着令人窒息的神圣感。

奇观在此!

神异在此!

太一神灵,真的降世了!!!

原来是他们愚昧,不识真仙在世。

“实在太……”楚昭王言语阻塞,被这一信息,冲击地说不出话。

队伍里有个中年文官,姓靳,在孔门学过一段时间,平日里最擅长引经据典,最不信鬼神之说。

出发之前还言之凿凿,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说什么传闻多半是谎言。

此刻,靳大夫两手垂着,目光直直盯着纪山,嘴唇抿得死紧,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却还没反应过来。

他身后的几名役卒,早跪下去了。

悄无声息地,扑通扑通,膝盖磕在泥地上,脑袋往下低。

这些普通人,正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他们对眼前奇观的认可。

群臣心神摇曳,眼中同样难掩狂热。

谁不想入纪下学宫?

谁不想成为神明弟子?

可他们看看身前脸色变幻不定的楚昭王,又把这个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君臣之义,宗法伦理,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哪怕神迹就在眼前,他们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楚昭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的发梢,这位年轻的君王,身体在微微颤抖。

“屈翔……屈翔误我!!”

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愤怒。

“蠢货!蠢货啊!竟敢顶撞神使!!”

他猛地转身,对着随行群臣咆哮。

“寡人派他回都,是让他探查虚实,不是让他去顶撞神使!

他竟敢在章华宫大殿之上,对神使不敬!

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啊!”

群臣愕然。

很想问一句:

大王,奈何前倨而后躬焉?

他越说越激动,竟当着五千将士的面,双膝跪地。

双手高举,仰天恸哭。

“祖先在上!不肖子孙熊珍,险些因小人谗言,冒犯天神!”

“太一神君,竟真的降临我大楚!!”

“我大楚将兴!大楚将兴啊!!”

少年君王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什么王位,什么权力,什么君王尊严,在亲眼目睹神迹之后,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人对鬼神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

当传说中的神明活生生出现在面前,那种冲击力,足以让任何凡俗的野心与欲望化为齑粉。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狂热的崇拜。

他熊珍,愿做神君座下一走狗!

“备马!”

楚昭王从泥地里爬起,嘶声怒吼。

“你耳朵聋吗?快备马!”

楚昭王从地上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泪痕,双目赤红,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寡人要去学宫!寡人要拜见神君!向神君请罪!”

子期赶紧牵来战马。

楚昭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狂奔而出。

群臣见状,再无顾忌。

大王都带头冲,他们还等什么?

“大王,大王,等等臣!”

“快走!去学宫!”

“老匹夫,你为何骑我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