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石牢
“轧轧轧轧……”
沉重的石门被机括牵引,
缓缓向一侧滑开,
发出干涩沉闷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石牢通道里格外刺耳。
“踏……”
脸上还带着些许轻松笑意的德橙一步踏入,
然而,
当他的目光触及石牢内景象时,
那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如同被寒冰封住。
一袭杏黄僧袍、神色静默的宋宁,
正盘膝坐在冰冷杂草堆上。
昏黄的油灯光晕勾勒出宋宁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微微抬着眼,
目光平静无波,
就那样淡淡地、专注地望着僵在门口的德橙。
没有言语,
没有动作,
却仿佛有千钧重压随着这沉默弥漫开来,填满了石牢的每一寸空间。
“师……师尊!”
德橙猛地一个激灵,
从瞬间的呆滞中惊醒,
慌忙躬身行礼,
声音因为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慌乱而有些变调。
他垂着头,
不敢再与宋宁的目光对视,
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将自己从里到外照得通透。
“我……我……”
他想解释,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结结巴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
石牢里潮湿阴冷的空气,
此刻更添了几分寒意。
“无妨。”
宋宁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得像石壁上渗出的水,
清冷,没有太多情绪。
“德橙,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为师只负责引你入门,授你技艺,至于你如何分配时辰,与何人往来,是你自己的抉择。我不会干预。”
这话说得平静,
甚至称得上“开明”,
但听在德橙耳中,
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愧疚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对不起,师尊!”
他急急开口,
声音带着慌乱和真切的自责,
“今日我回到秘境,见玉珍姐姐仍在独自摸索飞剑,进境艰难,一时……一时心软,便上前指点了几句。未曾想,一教便忘了时辰……是弟子错了!弟子保证,日后定当时刻谨记师尊教诲,于‘梦中’勤修不辍,绝不再因外事耽搁!”
“所以,你今日便在张玉珍这里,待了一整天?”
宋宁的语气依旧平淡,
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是……是的……”
德橙的头垂得更低,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并非来自责罚的恐惧,而是源于一种让师尊失望的惶恐。
“我说了,德橙。”
宋宁微微摇头,
重复道,
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极淡的、仿佛叹息般的意味,
“我只负责教导你,路,你自己选,自己走。我并未怪你。”
说罢,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以深紫色绡帛为封的薄册,
轻轻放在身前粗糙的石地上。
封面上,《三月蚀元剑枢秘要》几个银丝古篆在油灯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此乃比为师先前予你的《五台剑仙入门秘籍》更为精深的剑诀,”
宋宁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平稳,
“你近来修炼遇到瓶颈,进展迟滞。此秘要或可助你打破关隘,更进一步。”
他略微停顿,
抬眼看向仍惴惴不安的德橙,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过来吧。此诀意理稍深,运气法门与剑势手势亦有不同,为师为你详解一番。”
“师尊……”
德橙猛地抬起头,
眼眶瞬间红了。
他万万没想到,
师尊非但没有严厉斥责他贪玩误时,
反而因为他左日提到修炼遇阻遇到瓶颈,
今日就为他寻来了更高级的功法!
自己却将宝贵的修炼时间用于教导他人……
巨大的感动与汹涌的自责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他哽咽。
“弟子……弟子以后定当专心修炼,再不贪玩分心!请师尊放心!”
他声音发颤,
带着浓重的鼻音,
眸子里水光氤氲,
满是感激与悔恨。
“好了,德橙,莫要如此。”
宋宁的声音彻底柔和下来,
看着眼前这眼眶含泪、真情流露的少年,
仿佛严冰化开了一角,
“为师并未责怪于你。来,坐下。”
“踏、踏……”
德橙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睛,
这才依言上前,
在宋宁身侧盘膝坐下,
努力平复心绪,做出专心聆听的姿态。
油灯昏暗的光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宋宁拿起那本《三月蚀元剑枢秘要》,
并未直接翻开,
而是先缓缓开口,声音在石牢中清晰回荡:
“此诀名为‘三月蚀元’,并非指寻常月精灵气,而是取意于‘心月’、‘脉月’、‘剑月’三者相生互济之理。五台入门功法重在‘感气’与‘御物’,如同小儿学步,踉跄而行即可。而此诀,则要求你真正成为‘执剑者’,让飞剑不再是身外之器,而是你体内真元流转在外的一道显化。”
他目光落在德橙脸上,确保他在认真听和理解。
“首先,是‘心月’。”
宋宁指尖虚点自己眉心,
又指向德橙心口,
“摒弃杂念并非空寂,而是将全部神识收束,如燧石聚光,于灵台方寸间,凝练一点至纯至粹的‘神意之元’。此元无形无质,却是驱动后续一切的根本。你往常冥想,是否只求‘静’?此后需转为‘凝’,凝神如针,专注一念。”
德橙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其次,‘脉月’。”
宋宁双手在身前虚划,勾勒出简单的经脉走向,
“我派基础运气法门,乃平和中正之路,如水银泻地,无所不至。而《三月蚀元剑枢秘要》则不同,它要求你将吸纳的灵气,在特定经脉中,化灵气为更锐利、更阴冷的‘月脉剑气’。此过程,需辅以独特的呼吸节奏——吸如抽丝,细长缓慢,纳天地微芒;呼如吐箭,短促有力,催剑气奔流。我来演示,你且感受。”
宋宁调整呼吸,
胸腔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微微起伏,
虽未真正运气,
但那节奏本身已带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张力。
德橙连忙凝神记忆,模仿那呼吸的节拍。
“手势,亦有变革。”
宋宁接着双手抬起,
十指如莲花初绽,
变幻出数个古朴而奇特的手印,
最后定格在一个似握非握、中指与拇指轻扣的剑诀上。
“基础剑诀重在‘稳’与‘导’,如持缰驭马。此诀则强调‘引’与‘爆’。你看,此乃‘月枢印’,扣住时,意念需想象扣住了一道无形的雷霆,蓄势待发;推出时,非是缓缓引导,而是意念如弓弦骤断,将那‘脉月’剑气轰然‘击发’出去,附着于飞剑之上。飞剑受此激荡,其速、其力、其锋锐,乃至轨迹变化之灵动,皆不可同日而语。”
他一边说,
一边缓慢演示手势的转换与意念的配合,
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透彻分明。
“注意事项,尤为关键。”
宋宁神色转为郑重,
“第一,修炼此法,需循序渐进,绝不可贪功冒进。‘脉月’运转过急过猛,轻则经脉灼痛,重则伤及根本。每日修炼,以你感到经脉微微发热、心神略有疲惫为度,即刻停止,温养恢复。”
“第二,‘心月’与‘脉月’需平衡。心火过旺,则意念焦躁,难以精准控剑;脉气过盛而心神不济,则剑气易失控反噬。务必时刻内省,保持灵台一点清明,如灯烛照暗,统御全局。”
“第三,此法消耗甚巨,对心神、体力皆是考验。修炼前后,需保证饮食休息,亦可辅以温养经脉的粗浅丹药,这些丹药我让红袖姨姨和杨花姨姨给你找来。你如今修为尚浅,更需谨慎。”
宋宁的讲解深入浅出,
将一本高深秘籍的核心要义、实操法门、潜在风险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不仅讲“其然”,
更讲“其所以然”,
让德橙不仅能照做,更能理解背后的道理。
石牢之中,
唯有他清朗平缓的讲述声与油灯偶尔的噼啪声交织,
时间仿佛在这专注的传授中悄然流逝。
一个多时辰后。
“嗡~~~~”
一声比以往更加沉凝、更加清晰的剑鸣在石牢中响起。
只见德橙盘膝而坐,
周身被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昏黄光晕所笼罩,
那是他初步引动“脉月”、灵气外显的征兆。
他双目紧闭,
额头见汗,
神色却专注而兴奋。
“咻——”
悬浮在他身前的【千骸残月照影寒】不再只是简单飞舞,
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更加复杂、更加诡异的弧线与符号,
时而如毒蛇昂首,
时而如残月凌空,速度与灵活性明显提升了一个层次!
那苍白骨剑上缠绕的暗红血芒,
似乎也随着新的运气法门而变得更加凝实、活跃。
“呼——!”
良久,
德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带着微微的热意。
他睁开眼,
眸中精光闪动,
满是激动与不可置信,
望向一直静坐旁观、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与期待的宋宁。
“师尊!我……我好像摸到门径了!您教的太好了!这‘月枢印’与呼吸配合,确实让剑气运转顺畅了许多,飞剑也感觉更‘听话’了!”
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
“非我教得好,是你悟性本佳,根基也还算扎实。”
宋宁唇角微扬,
露出一抹淡淡的、欣慰的笑意,
伸手轻轻揉了揉德橙的光头,
“很好。日后便依此法在“梦中”勤加修习,循序渐进,巩固成果,早日突破瓶颈,踏入‘剑仙强’之境。”
“是!师尊!弟子一定加倍努力,绝不再偷懒分心!”
德橙用力点头,
小脸上写满了坚定。
“嗯。”
宋宁站起身,
掸了掸僧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似乎准备离开。
忽然,
他又像想起了什么,
从怀中取出那个裹着锡纸的丹丸——正是智通所赐的那枚低阶洗髓丹。
“此物于我无用,留着也是闲置。”
他将丹药递向德橙,语气随意自然,
“张玉珍檀越初涉此道,体内凡尘杂质未清,修炼必定事倍功半。这洗髓丹虽非上品,对她此刻而言,正堪一用,或能助她涤荡些许浊气,感应灵气时顺畅几分。”
德橙一怔,
双手接过那尚带着师尊体温的丹丸,
心中暖流涌动,又是感激不已:
“给玉珍姐姐?多谢师尊!”
“记住,”
宋宁看着他,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叮嘱的意味,
“不必言明是我所予。只说是你机缘巧合所得即可。明白吗?”
德橙隐隐明白师尊为何要隐瞒,
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
“弟子明白!定不会说漏嘴!”
“好。你且自行修炼,或……去做你想做之事吧。”
宋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再多言,
转身走向石门。
“轧轧轧轧……”
石门再次缓缓合拢,
将宋宁的身影隔绝在外,
石牢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德橙一人,以及手中那枚微凉的丹药。
德橙低头看着丹药,
又望了望石门方向,
心中情绪翻涌。
他走回石牢角落,
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
仿佛在对着想象中的张玉珍,
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低声喃喃,语气充满了维护与真诚:
“玉珍姐姐……你莫要再怨恨师尊了。师尊他……其实心里是好的。先前那些事,定是有什么极大的不得已,或是更深的谋划。你看,他知晓你修行艰难,不仅默许我教你,还特意寻来这洗髓丹助你……他只是……不善于说出口罢了。”
少年的低语,
在空旷的石牢里轻轻回荡,
带着一丝希冀,
一丝慰藉,
消散在昏黄的光晕与永恒的阴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