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
秘境上方的幽深天穹,点缀着疏朗的“星辰”。
廊道蜿蜒,
一侧是嶙峋的假山暗影,
另一侧,
引来的活水在碎石间潺潺流过,声音清冷寂寥。
廊檐下悬挂的宫灯,
以硕大的蚌珠为芯,
散发出柔和如月华般的清辉,
与假山缝隙中嵌入的、能自发微光的宝石交相辉映,
将这片人工山水映照得迷离而静谧。
“踏踏踏踏……”
宋宁从德橙石牢那沉重的石门后走出,
身上仿佛还带着石牢特有的阴冷与沉默。
他刚踏入廊道光影交界处,
一道窈窕的身影便从旁侧一座玲珑假山的阴影中无声闪出,
是方红袖。
她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还要去张姑娘的牢房么?”
方红袖轻声问道,
目光落在宋宁脸上,带着惯常的细致观察。
“踏……”
宋宁脚步微顿,
视线投向石牢方向更深的黑暗处,
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唯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掠过眼底,
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罢了。”
他摇了摇头,
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她既不愿见我,又何必强人所难。有些心结,外人越劝,反而系得越紧。”
“好。”
方红袖不再多言,
只是微微颔首。
“接下来要去何处?可还有事需处理?”
她自然地跟上宋宁重新迈开的步伐,
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暂无他事。”
宋宁沿着廊道缓步前行,
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与奇形怪状的假山,
仿佛在欣赏,又仿佛视而不见,
“该布的局已布下,该落的子已落下。此刻……只想走走。”
“好。”
方红袖应道,
不再出声,只陪着他在寂静的廊道中漫步。
脚步声轻响,
水声淙淙,
更显得四周空旷宁静。
“红袖,”
走出一段,
宋宁忽然开口,
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闲聊般的随意,
只是那问题本身,却并不随意:
“若……有朝一日,你得以脱离慈云寺这樊笼,天高地阔,任你来去……你会去往何方?”
他顿了顿,
没有回头,补充道,
“你可以不答。若答,需是真话。”
方红袖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脚步不易察觉地缓了半分。
她没有立刻回答,
眼眸中映着廊下珠灯的清冷光辉,
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随即陷入深沉的思量。
她微微侧头,
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精致的假山流水,
投向了虚无缥缈的远方,
代入那从未敢细想的“自由”之后。
良久,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如烟:
“我或许……会寻一处真正的深山古刹,不拘有名无名,但求清净。然后,落发为尼,青灯古佛,诵经礼忏,就此了却残生。”
“为何?”
宋宁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转过身,
正面看向方红袖,
目光在她依旧美艳动人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昏黄珠光下,
她眉目如画,
肌肤胜雪,
正是女子一生中最明媚绚烂的年华,
如同枝头开到极盛的花。
“你年未满三十,尚在人生最丰沛的年纪。”
宋宁的声音平稳,
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探究,
仿佛在分析一个有趣的谜题,
“既有脱身之机,为何不踏入那万丈红尘?世间有烟火温暖,有良人可托,有儿女绕膝之乐,有山水繁华可赏……这些寻常女子所求的安稳喜乐,你便一丝也不眷恋,宁愿将自己锁入更深的寂寥之中?”
他的问题直白而具体,
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理解”。
方红袖迎着他的目光,
嘴角微微上扬,
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通透的笑容,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加清寂。
“知客大人误会了。”
她声音平和,并无自伤自怜之意,
“红袖并非因这‘残花败柳’之身而自轻自贱,觉得不配享有俗世温情。非也。”
她略作停顿,
似在梳理心中那复杂难言的脉络,
缓缓道:
“是我本性使然。我骨子里,便是个极其淡漠之人。情爱于我,如隔岸观火,看得见光热,却难感其灼烫;亦如浅滩行舟,水深不过膝,载不动深情厚谊。要我如寻常女子般,全心投入一段姻缘,交付所有喜怒哀乐,我做不到。”
她眸光微垂,
复又抬起,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偏生,我又是个苛求完美之人。既知自己无法给予对方同等炽烈纯粹的情感回报,又何必徒然开始,最终落得彼此失望,或同床异梦?既然无法求得心中那份‘圆满’,不如索性从一开始,便断了这念想。”
她看着宋宁,
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松:
“所以,知客大人不必为我感到丝毫惋惜或伤感。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于我而言,并非惩罚,反而是一种……归宿。我天性喜静,不慕繁华。那样的日子,清寂或许有之,但心中平和,未必不是另一种自在。”
宋宁静静地听她说完,
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神色,
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
他重新迈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我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并非有意劝解。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这个道理,我懂。路皆是自己选的,旁人无权置喙。”
廊道一时又只剩下脚步声与水声。
过了一会儿,
方红袖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丝小心,却还是问出了口:
“那……知客大人您呢?若有一日,您能脱离这慈云寺,或是更广阔的桎梏,您想做什么?去往何方?”
宋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甚至没有思考的间隙,
答案便已出口,
干脆利落,却透着一种深沉的宿命感:
“我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
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淡漠:
“我就像一片落入洪流的叶子,没有根,也没有决定方向的能力。水流把我推向哪里,我便只能漂向哪里。顺势而为,随波逐流,或许就是我唯一的‘路’。”
他微微侧头,
余光扫过方红袖,
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郑重:
“红袖,我说的也是实话。”
方红袖怔了怔,
望着他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背影,
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追问那“洪流”究竟是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低声道,
沉默片刻,又说,
“若真有那一日,红袖在古佛青灯之前,日日诵经时,定会向菩萨诚心祈愿。”
她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
“不祈富贵,不祈显达。只祈愿菩萨保佑知客大人,纵然前程身不由己,是波折也好,是湍流也罢,都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一生或许难得自主,但求……平安顺遂,百厄不侵。”
“踏……”
宋宁向前迈出的脚步,
陡然间顿住了。
他停在原地,
背影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廊下的珠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微微颤动。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了一句:
“若到时……我不放你走呢?”
这句话问得突兀,
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平日作风不符的、近乎直白的掌控意味。
方红袖似乎也愣住了,
但她的回答却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早已在心中预演过千百遍,轻柔却毫不犹豫地响起:
“那红袖便一直留在知客大人身边。无论身在此处,还是天涯海角。”
短暂的沉默。
“呵……”
宋宁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瞬间冲淡了方才那一丝突兀的紧绷感。
他摇了摇头,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玩笑。
“我开玩笑的。”
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疏离,
“我不喜强求于人,更不喜羁绊他人。路,终归要自己选,自己走,才算真切。”
他举步继续前行,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好了,夜色已深,我有些乏了,回去歇息。”
“好。”
方红袖依旧应道,
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踏踏踏踏……”
两人一前一后,
走在蜿蜒的廊道中。
假山石隙间的宝石微光与宫灯里的珍珠柔辉交织在一起,
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时而清晰,
时而模糊,
最终渐渐融入前方更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秘境光影之中。
只有潺潺的水声,
兀自不息地流淌着,
冷漠地记录着这夜色中的一段对话,
与那未曾言明的、复杂难测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