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房外,
暮色四合。
房内,
焚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气息清甜宁神。
云锦堆叠的宽大床榻上,
宋宁盘膝端坐,
双目微阖,
手掐剑诀。
那柄黯淡粗糙的劣质飞剑,
正悬浮于他身前尺许空中,
随着他细微而绵长的呼吸,极其缓慢、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
剑身颤动不止,
如同负重千斤,
又似风中残烛。
它挣扎着飞出了不足三尺距离,
便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剑尖猛地向下一沉——
“叮当”一声脆响,
无力地跌落在地毯上,连弹跳一下的余劲都无。
宋宁缓缓睁开眼,
眸中并无焦躁,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哎……”
他望着地上那柄死铁般的飞剑,
半晌,
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来,智通所言非虚。”
他低声自语,
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纵使将五台派的核心剑诀摆在面前,于我这般资质根骨……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功法再高妙,驱动的柴薪却先天不足,火苗难旺,徒呼奈何。”
他的逻辑清晰而冰冷,
仿佛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缺陷,
将那“榆木资质”的结论坦然接受,
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对“无可奈何”事实的嘲讽。
“先歇歇吧,练了大半个下午,也该用些饭食了。”
一旁,
方红袖温软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
手中虽拿着一卷书,
目光却时常落在宋宁身上。
此刻见他停下,
便放下书卷,
起身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柔和的关切。
“况且,剑仙之道本非一蹴而就。你接触御剑之术才几日?如今已能让飞剑凌空数尺,这般进境,若说与旁人听,只怕都要惊叹一声‘天赐之姿’了,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宋宁听后微微摇头,
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似是苦笑,
又似是对方红袖安慰之词的不置可否。
“红袖,你不明白。”
他目光落回那柄飞剑,
“令它短暂离地,不过是最粗浅的‘共鸣’与‘驱物’,借的是巧劲与心神专注。真正运转《三阳剑枢秘要》所载的炼气法门,需要引灵气入体,循经脉周天,再与飞剑建立稳固联系……可这每一步都如逆水行舟,处处滞涩,关隘重重。这非是技巧或毅力可补,确是这具皮囊的‘资质’,从根本上便不合此道。智通在这点上,倒没有骗我。”
方红袖的视线随之移向旁边黑檀木小几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颗被锡纸严密包裹的龙眼大丹丸,
异香隐隐。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提议:
“智通师祖不是还赐了你一枚‘洗髓丹’么?听闻此类丹药有洗精伐髓、改善资质之效,或许……服下后会有些转机?”
“呵……”
宋宁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了然与淡淡的讥诮,
目光扫过那枚丹药,如同看待一件无用的摆设,
“你以为,他那般精明算计的人,当真会舍得将能改善资质的珍品赐予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弟子?这不过是他的库房里最下等的‘糖丸’罢了,聊胜于无,做个顺水人情。吃了它,与嚼一块饴糖并无分别,于我而言,纯属浪费。”
他语气平淡,
却将智通那点心思点得透彻。
方红袖默然片刻,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走近些,
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劝慰:
“既然此路暂时难通,何必强求?你常对我说,世间事难得圆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已智计超群,若再兼有绝顶的修道资质,那岂不是连天道都要妒忌了?总要给旁人留些活路才是。”
说完,
她不再多言,
转身走到墙边,
轻轻拉动一根垂下的杏黄色丝绦。
“先用晚饭吧,身子要紧。”
“叮铃铃铃……”
丝绦连接的机关牵动廊外某处的小铜铃,
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铃声在寂静的秘境廊道中荡漾开去。
“哒哒哒——”
不过片刻,
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进来。”
方红袖应道。
“吱……”
房门无声滑开,
两名身着浅碧色轻薄纱衣、年约十四五岁的小侍女低着头,
脚步轻盈如猫,
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捧着黑漆描金的托盘,
上面是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
一盅碧粳米粥,两碟时鲜笋蕨,一碟胭脂鹅脯,并一盅热气袅袅的菌菇清汤。
动作麻利且悄无声息地摆放在房间中央的黄花梨圆桌上,
随即躬身,
悄然后退,
带上了房门,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也好。”
宋宁不再纠结修炼之事,
起身下榻,
步履从容地走到桌边坐下。
方红袖也自然地在对面落座,
为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
室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待宋宁喝了几口粥,
方红袖才抬起眼,
神色微微凝重,压低了声音道:
“方才,我安插在‘十八秘境罗汉’那边的人,悄悄递了消息过来。她偶然听得那些罗汉私下议论,出寺为智通方丈办事的‘四大金刚’……归期已近,怕是这两三日内便要回寺了。”
宋宁夹了一箸清脆的笋尖,
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听到的只是明日天气如何。
“嗯,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他们离寺,已有近十余日时间。”
他咽下食物,
才平淡回应。
方红袖眉间忧色更浓,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急切:
“他们回来,定然会寻你麻烦。当初……是因为我的事,后来你又与那慧烈起了冲突,导致慧明的亲信慧烈被废。此事虽由智通方丈定论,但他们四人同气连枝,必不会善罢甘休。是我……给你添了大麻烦。”
“红袖,”
宋宁放下粥碗,
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打断了她的自责,
“我们之间,始于交易,各取所需。你助我立足内帷,通传消息;我应你庇护,免你沦为玩物。银货两讫,互不相欠。此类话,以后不必再提。”
顿了一顿,
“而且,你觉得四大金刚比醉道人如何?”
他语气冷静,
将两人关系定义得清晰而疏离。
方红袖微微一怔,
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严肃的分析:
“好,即便不说旧怨。但你需知,这‘四大金刚’与醉道人大不相同。醉道人虽为敌,行事尚有正道章法与顾忌,可称‘君子之争’。而这四人,”
她摇了摇头,
“在来慈云寺之前就是江湖草莽,久在慈云寺这泥潭,更早已浸染得心黑手狠,诡诈百出,乃是真正的‘小人’。他们或许不敢明面上违逆智通方丈直接对你如何,但暗地里的绊子、冷箭、构陷,绝对防不胜防!”
她见宋宁依旧神色平淡,
不由加重了语气,
将所知信息和盘托出,条理清晰:
“更棘手的是,这四人虽听命于智通,实则自成一体,是一个极为紧密的小团体。寺内诸多执事、低阶弟子皆受其影响,连智通方丈本人,对他们也颇有几分忌惮,轻易不愿与之撕破脸皮。论实力,他们四人皆已踏入‘剑仙’门槛,尤其是为首的慧明,修为已达‘剑仙中等’,绝非慧烈之流可比。而你……”
她担忧地看着宋宁,
“终究尚未真正踏入修行之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切不可因对付过醉道人,便对这四人掉以轻心。”
她这番分析,
虑及势力、实力、行事风格,
已是极为周全的提醒。
宋宁听着,
终于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丝仿佛对方红袖如此郑重其事而感到的“无奈”笑意。
“好,好,我记下了。定会小心提防,绝不托大。”
他语气像在安抚一个过于担忧的同伴,
随即示意,
“还有别的事么?继续说。”
方红袖见状,
知他听进去了,
心下稍安,
便说起另一件事,
语气略微软化,带上些许感慨:
“还有杨花姐姐……她如今被那俞德看得极紧,几乎是形影不离,脱身不得。她暗中托我递话给你,让你不必为她担心,她自有分寸,会保护好自己。让你专注于眼前之事便可。她还说……你若有什么话想对她讲,可告诉我,我寻机会再转达于她。”
“我并未担心她。”
宋宁舀了一勺清汤,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也无甚特别的话需转达。”
方红袖轻轻叹息一声,
望着宋宁平静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
“知客大人……杨花姐姐她,外表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万事不萦于怀,甚至有些游戏人间的轻浮。但……那只是她的保护色罢了。她心思其实极细,也……极重情义。只是这世道与处境,逼得她不得不戴上那样一副面具。你若总是这般……淡漠,她听了,心里定是会难过的。”
宋宁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方红袖。
烛光下,
方红袖的眼神清澈,
带着真诚的关切与一丝为杨花不平的嗔意。
沉默了两秒,
宋宁似乎妥协般,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罢了。”
他放下筷子,
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有了微妙变化,
“那便转告杨花:我知她处境不易,一切小心为上,务必珍重自身。至于俞德……眼下且虚与委蛇,若他敢有半分“额外”欺辱之举,不必硬抗,但须将每一笔账都记清楚了。现在或许讨不回来,无妨。且让债主再多逍遥几日,待日后……自有连本带利,一并清算的时候。”
他这番话,
前半是嘱咐,后半则透出一股冰寒的笃定。
方红袖闻言,
眉眼终于舒展开来,
露出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好。这些话,我定会一字不差地带给杨花姐姐。”
她柔声应道,
知道这已是宋宁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关心”。
“嗯。”
宋宁重新端起粥碗,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继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