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殿内,
俞德与杨花离去时那略显仓皇的脚步声渐渐消散,
奢靡喧闹的余韵也被无形的静谧取代。
阳光依旧透过阵法薄膜,
温柔地笼罩着这对刚刚经历了一场内部风波、此刻终于得以独处的师徒。
智通方丈长舒一口气,
身心俱疲地靠回椅背,
看着静立殿中、始终从容不迫的弟子宋宁,
眼中满是欣慰与激赏,
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
不等他出声,
宋宁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踏踏……”
他上前两步,
在智通面前约莫一丈处停下,
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神色忽然一变,
竟浮现出清晰的懊悔与肃然。
他整了整杏黄僧袍的衣襟,
双手合十,
向着智通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姿态诚恳至极。
“师尊,”
宋宁开口,
声音不复方才应对俞德时的清朗淡然,
而是带着一丝沉郁与自责,
“徒儿此来,是要向师尊当面请罪,认错的。”
“啊?”
智通脸上的欣慰之色瞬间凝固,
化为纯粹的愕然与不解。
他坐直身体,疑惑地看着宋宁,
“宁儿,你……何出此言?你何错之有?方才你处置得当,维护师门,有功无过啊!”
他的惊讶半是真实,
半是揣测——
不知这心思玲珑的弟子,又要引出什么话题。
宋宁直起身,
但脸上愧色不减,
目光诚恳地迎上智通的视线,缓缓说道:
“师尊,徒儿所指,并非方才之事。而是昨日……师尊垂询那关乎本寺安危的【主持木符】下落时,徒儿一时情急,言语间多有顶撞冒犯,实属忤逆不孝,大逆不道。”
他语速稍缓,
仿佛在回忆昨日的争执,言辞恳切:
“回去之后,徒儿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细细思量,愈发觉得汗颜无地。师尊对弟子,有知遇之恩,更有庇护之情。若无师尊赏识,弟子焉能在慈云寺立足?若无师尊信任,弟子又岂能有机会为寺中出力?师尊待我,恩同再造。”
宋宁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情感波动,继续道:
“可昨日,弟子竟因些许疑虑与执念,便对师尊出言不逊,言辞激烈……此等行径,与那忘恩负义之徒何异?弟子每念及此,便觉心如刀绞,罪该万死。今日特来,便是要向师尊郑重请罪,恳请师尊责罚!”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将姿态放得极低,
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智珠在握与冷静疏离。
智通仔细听着,
观察着宋宁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他心中其实对昨日的争执并未完全释怀,
那枚丢失的木符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但此刻宋宁主动、诚恳地认错,态度如此谦卑,
极大程度地安抚了他作为师尊的权威感和内心的不安。
他脸上的愕然渐渐化开,
浮现出慈和宽厚的笑容,
连忙虚扶一下,语气温和:
“哦——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是说这个。宁儿啊,你太过虑了!”
智通摆摆手,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昨日之事,为师岂会放在心上?你年纪尚轻,又一心为寺中安危着想,难免有些心急气盛,言语直接了些,这有何怪?此乃真性情,为师欣赏还来不及,怎会责怪于你?呵呵,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不必再提!”
他这番话说得大度,
既是安抚宋宁,
也是在向宋宁表明自己和解的诚意——
毕竟,
如今慈云寺的局面,他越来越倚重这个智谋超群的弟子。
为了进一步显示诚意,
智通甚至主动提及那枚敏感的【主持木符】,
语气轻松地补充道:
“至于那枚木符嘛……毁了也好,流落在外也好,在谁手中也罢,既然一时难寻,为师也不愿再多追究了。你也不必再为此事劳神费心,放宽心便是。”
这几乎是在明确表态:只要你宋宁安心为我办事,过去的纰漏,我可以不再深究。
这无疑是智通释放出的强烈和解信号。
然而,
宋宁却并未顺水推舟,
就此接过这个台阶。
他脸上的愧色稍减,
但神色反而更加郑重,摇头道:
“师尊宽宏大量,不追究弟子过失,弟子感激涕零。但师尊可以不追究,弟子身为人徒,却不能不自省,更不能不为师尊分忧!”
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
“那【主持木符】非同小可,关系本寺核心禁制与无数密道机关之安危。此物下落不明,一日不寻回,弟子便一日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
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沉稳,继续说道:
“因此,昨夜向师尊复命之后,弟子并未歇息,而是……暗中搜寻了一整夜。功夫不负有心人,苍天亦不负师尊洪福——那枚自毛太师祖身上遗失的【主持木符】,终被弟子寻获了。”
“什么?!!”
此言一出,
如同惊雷炸响!
智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上那慈和的笑容瞬间被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宋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你找到了?!宁儿,你此言当真?!在……在何处找到的?快,快拿与为师看!”
那枚木符的下落,
几乎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此刻骤然听闻失而复得,如何能不激动万分?
“师尊稍安,容弟子细禀。”
宋宁语气平稳,
安抚着激动的智通,
开始叙述“经过”,
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昨夜,弟子先是重返【同参殿】附近,仔细勘察,并未发现木符踪迹。于是弟子推测,肯定在当夜混乱中,被那朱梅杀死毛太师叔后趁乱夺走,不然她离开不了慈云寺。”
“不管是朱梅抢走主持木符逃离慈云寺后,是带走还是毁了,徒儿都要找到证据,才能安心。”
他目光微凝,仿佛在回忆搜索的艰辛:
“因此,弟子便沿着朱梅当日最有可能遁走的路线——即从慈云寺通往玉清观方向的山道野径,一路追踪搜寻。数十里山路,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夜色又深,搜索极为不易。弟子一寸一寸地找,不敢有丝毫遗漏……”
宋宁的描述增加了画面的具体感: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于一处极为隐蔽的荆棘丛下,发现了此物。”
他边说,
边伸手探入怀中,
小心翼翼地从贴身之处,
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沉暗的古旧木牌,
木质非寻常所见,
隐隐有流光暗藏。
木牌之上,
以古朴刀法清晰地刻着两个字——“智通”。
字体遒劲,
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的灵韵与权限。
“师尊请看,”
宋宁双手捧着木牌,
递到智通面前,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可是此物?”
“踏踏踏踏!”
智通再也按捺不住,
几步抢上前,几乎是从宋宁手中“夺”过了那枚木牌。
他双手微微颤抖,
将木牌举到眼前,
借着殿内光线,翻来覆去地仔细检视。
指尖摩挲过上面的刻痕,
感受着那熟悉的、与自己心血隐隐相连的微弱波动,
又注入一丝法力试探……
种种特征,
确凿无疑!
“是!正是它!正是为师那枚【主持木符】!”
智通脸上的震惊化为狂喜,
随即又被巨大的后怕和庆幸取代。
他紧紧攥着木牌,
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向宋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
“宁儿!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你真是为师的好徒儿!不仅智谋过人,更能如此尽心竭力,不畏艰辛!你此番寻回此符,不仅仅是替为师解了心头大患,更是为整个慈云寺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若此符真被朱梅带走,她便能凭此窥探甚至操控我寺诸多核心禁制与密道,后果不堪设想!为师昨晚,确是为此彻夜难眠啊!”
他拍着宋宁的肩膀,
感慨万千:
“如今失而复得,全赖宁儿你!为师……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为师尊分忧,为慈云寺效力,乃是弟子本分,义不容辞。”
宋宁微微躬身,
态度谦逊,
毫无居功自傲之色。
智通摩挲着失而复得的木符,
心中感慨激荡。
他看着眼前沉稳谦恭的弟子,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他沉吟片刻,
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宁,
带着试探与笼络的意味,开口道:
“宁儿,你此次立下如此大功,寻常赏赐已不足以酬功。此枚【主持木符】关系重大,向来由只有方丈执掌。如今……为师将它赐予你佩戴,如何?以示对你绝对的信任与倚重!”
说着,
他作势要将木符递出,
但动作并不坚决,目光紧紧锁住宋宁的反应。
宋宁闻言,
脸上并无丝毫欣喜或贪婪,
反而立刻现出惶恐之色,
连连摆手后退,语气坚决地推辞:
“师尊!此事万万不可!”
他神色严肃,分析道:
“此符乃本寺方丈信物,象征无上权柄,更关联寺内无数机密与安危。弟子年轻识浅,修为低微,何德何能,敢佩戴此等重器?”
他看向智通,目光坦诚而恳切:
“师尊对弟子的信任,弟子铭感五内,但信任归信任,责任归责任。此符若在弟子身上,一则名不正言不顺,易惹非议;二则弟子实力有限,万一……万一遭遇强敌,或是不慎遗失,甚至被奸人设计夺去,那弟子岂非成了慈云寺的千古罪人?届时百死莫赎!”
他深深一揖:
“还请师尊收回成命!此符由师尊亲自保管,方是万全之策。弟子绝不敢僭越,亦无力承担如此重责!”
这番推辞,
理由充分,
态度诚恳,
既表明了自己对权柄并无野心,
又彰显了处处为寺院着想的忠心,
更隐隐点出了潜在风险,
让智通无法强求。
果然,
智通听罢,
眼中最后一丝试探彻底消散,
化为了全然的满意与放心。
他顺势收回木符,笑容更加慈祥温暖:
“嗯……宁儿你所虑甚是,是为师考虑欠周了。也罢,此符便仍由为师保管。不过,为师的话依然作数:从今往后,你若需调用寺内任何资源,或遇紧急情况需凭此符行事,随时可来为师处取用!你我师徒一体,不必见外。”
将最重要的权柄象征牢牢握回自己手中,
智通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尘埃落定。
他看着立下大功却谦退知礼的宋宁,
越看越是喜爱,抚须笑道:
“好了,木符之事圆满解决,宁儿你功莫大焉。说罢,此番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为师有,只要慈云寺有,定当满足于你!功法、丹药、法宝、仆役……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他的笑容真诚而慷慨,
显然准备重重酬谢这位屡立奇功、又如此“懂事”的得意弟子。
殿内气氛,
至此彻底转为融洽与温情,
一副师慈徒孝画面。
但是怪异的是——
智通的信任度像是锁死在了70%,不再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