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铃铃铃”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慧火那张圆滑的笑脸很快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仿佛刚才只是去隔壁取了份文书般自然,躬身道:
“知客大人,您吩咐。”
宋宁依旧安坐主位,
目光平静地掠过慧火,
落在刚刚直起身、脸上激动与忐忑尚未完全褪去的朴灿国身上,
声音清晰而肯定:
“即日起,擢升朴灿国为香积厨执事僧,列于执事名录。此后,他直接受我调遣,一应职司安排、日常行止,皆由我定夺。其月例份例,按执事规格从香积厨账上支取,但他本人不再承担香积厨日常杂役,你需另行安排人手补缺。此事,你记下,照办即可。”
“呃……是!知客大人英明决断,小僧领命!”
慧火闻言,
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但立刻被更灿烂的笑容覆盖。
他反应极快,
目光转向朴灿国,
语气变得格外热络,仿佛早就看出此子不凡:
“说起来,朴师侄在香积厨挂单这些时日,小僧冷眼旁观,便觉他行事勤恳,不惜力气,虽沉默少言,但交代的活计总能稳妥完成,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不骄不躁。如今看来,果然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知客大人慧眼如炬,洞察秋毫,能于寻常杂役中识得英才,予以提拔,实乃我香积厨之幸,更是朴师侄的造化啊!小僧佩服,佩服!”
他这番话,
既捧了朴灿国,
更狠狠地拍了宋宁的马屁,
可谓面面俱到。
说完,
他转向朴灿国,笑容可掬地提醒:
“朴执事,还不多谢知客大人提携之恩?”
“多谢知客大人!多谢知客大人栽培!属下……属下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厚望!”
朴灿国连忙再次躬身,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从挣扎求存的杂役,
一跃成为有正式职司、归知客直辖的执事,
这变化如同梦境。
“嗯。”
宋宁微微颔首,
目光落在朴灿国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伤痕上,
语气稍缓,
“看你脸色,伤疲交加。既已擢升,便先回去好生歇息,将养伤势。具体事务,待你恢复些再说。”
“是!谢大人体恤!属下告退!”
朴灿国如蒙大赦,
再次行礼,
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向门口,
拉开房门,
侧身出去,
又将门轻轻带上,
动作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却依旧保持着恭谨。
“咔。”
门扉再次合拢,
禅房内重新只剩下宋宁与慧火二人。
先前的对话余温似乎还在,
但气氛却悄然转变。
慧火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稍微收敛,
垂手肃立,等待着宋宁的下文。
宋宁则沉默了起来,
指尖在光洁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着,
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份寂静让慧火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他清了清嗓子,
打破沉默,语气更加恭顺小心:
“知客大人,您还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只要是慈云寺内公事,或是大人您的私务,只要小僧力所能及,定当尽心竭力,绝无推诿。”
“事么,眼下倒没有特别要你即刻去办的。”
宋宁微微摇头,
收回了飘远的目光,转而投向慧火。
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恰到好处的困惑之色,
语气也带上了一点虚心请教的意味:
“只是我心中有一事,盘桓良久,始终想不明白,如鲠在喉。我入慈云寺不过月余,许多旧事秘辛所知有限。而慧火师兄你在寺中经营已逾十载,人脉通达,见识广博。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慧火心头一跳,连忙躬身:
“大人言重了!解惑万不敢当,大人有何疑问,但请直说,小僧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嘴上说得漂亮,
心下却不由得踹踹,
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的知客要问什么棘手之事。
宋宁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探讨一桩极其隐秘的疑案:
“我的疑惑,关乎前夜碧筠庵醉道人来袭之事。你虽不知内幕,但是也已风闻一些。”
他顿了顿,
观察着慧火的反应,继续道,
“那醉道人对本寺之了解,未免太过详尽,近乎诡异。”
他一条条数来,逻辑清晰:
“其一,师尊智通方丈以【人命油灯】点燃我慈云寺的所有人员数目,此事即便在寺内,知者也应极为有限。醉道人从何得知?且知之甚详?”
“其二,他知道【了一】师兄的日常居所也就罢了,竟然知晓开启秘境的特定手法!此乃守护秘境门户的核心法诀之一,向来由方丈亲传或极少数核心弟子掌握,绝非外人所知。”
“其三,”
宋宁的声音更沉,带着确凿的事实,
“据当夜在场之人所述,醉道人潜入秘境后,目标明确,行动迅捷,直奔‘暖香阁’,意图掳走杨花与方红袖二位。他如何得知秘境内部布局?又如何精准知晓二女居于暖香阁?须知秘境广大,建筑纷杂,且多有阵法掩映,即便本寺像我这般核心弟子,初入者也常需引导。”
他总结道,
眉头微蹙,困惑之色更浓:
“这些,皆是本寺严守之秘。按常理推断,碧筠庵远在数十里外,醉道人更是首次潜入我慈云寺秘境,他如何能对此等核心机密了如指掌,如入自家后院?慧火师兄,你说……此事怪也不怪?”
“啊?那醉道人……竟真的知道得如此详尽?”
慧火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震惊和愕然,
显然前夜之事他虽然有所耳闻,
但其中细节,
尤其是醉道人如此精准的行动内情,
他还是第一次听宋宁如此清晰地剖析出来。
“千真万确。”
宋宁肯定地点头,
语气带着一丝回忆的冷意,
“前夜若非我等有所防备,及时截击,险些被他得手。那醉道人目标明确,行动果决,抓了一师兄后,开启秘境手法娴熟,入内后更是不曾丝毫犹豫彷徨,直取暖香阁。这绝非误打误撞,显然是早已知晓。”
“会不会是醉道人有什么“慧眼神通”之类的法术,毕竟他是散仙绝顶,神通广大?”
慧火想了一下,
提出一个“合理猜测”。
“不,这一切,也绝非所谓‘慧眼神通’能解释的。”
宋宁否定了慧火下意识提出的醉道人“神通广大”猜测,
摇头道:
“醉道人虽是散仙绝顶,修为高深,但绝无此种能无视秘境重重阵法隔绝、直接‘看破’内部详细布局与人员居所的神通。若有,他早已纵横天下,何必行此偷摸之举?我很确信,非是神通。”
说完,
宋宁的目光牢牢锁定慧火,
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锤:
“因此,我不得不怀疑……我慈云寺内,或许早有碧筠庵安插的奸细。且此奸细身份不低,必定是能接触到我方才所言那些核心机密的高层人物之一。否则,醉道人绝无可能对秘境之事,知晓得如此巨细靡遗,如同亲见。”
“啊???!!!”
慧火闻言,
浑身剧震,
脸上的圆滑笑容瞬间冻结,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眼睛瞪得溜圆,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知……知客大人!您……您此言何意?莫非……莫非是怀疑小僧我……便是那内奸不成?!”
他脸上涌起一阵被冤屈的急怒,
声音也因激动而提高,
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不不不,慧火师兄切勿多心,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宋宁见状,
连忙摆手,
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微笑,语气缓和下来。
“我若真怀疑你是内奸,又怎会将如此隐秘的推断与分析,当面说与你听?岂非打草惊蛇?此乃智者所不为也。”
他语气诚恳,
“我提及此事,恰恰是因为信得过师兄你。”
他进一步解释道:
“师兄你虽执掌香积厨,位属庶务要职,但秘境开启之法、内部详细布局、乃至杨花方红袖的具体居所……这些属于寺内更深层的机密,你平日职司并不直接涉及,按理并不知晓详情。既不知情,又如何能做那传递情报的内奸?此乃其一。”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慧火,继续道:
“其二,我今日与你言明此事,非为质问,实是信任与托付。奸细隐匿暗处,身份成谜,或居高位,或藏深远,其危害之大,不言而喻。我初来乍到,人地两生,若要暗中查访,难如登天。”
宋宁叹了口气,语气转为郑重:
“而师兄你在寺中根基深厚,耳目灵通,各堂各院人事往来、物资流动、乃至一些细微异常,都难以完全避开香积厨的触角。我将此怀疑告知于你,是希望你能在日常执事中,多加留意,留心观察。若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譬如,有无僧人行踪诡秘、与山外来往异常?有无不该知晓秘境之事的人,却偶尔露出相关口风?香积厨采买往来,有无夹带非常之物或信息?诸如此类,无论大小,但觉有异,即可悄悄报之于我。”
说罢,
他站起身,
拍了拍衣袖,做出要离开的姿态:
“此事关乎本寺安危,切记谨慎,暗中留意即可,切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反为不美。我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万勿外传。”
“是,是!小僧明白!小僧一定谨记大人吩咐,暗中留心,若有发现,定第一时间密报大人!”
慧火如释重负,
连忙躬身应承,
额头却已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嗯,如此便好。你且忙吧,我走了。”
宋宁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迈步向禅房门口走去。
“踏、踏、踏……”
他的脚步声平稳而清晰。
就在他即将伸手拉开门扉的刹那,
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恰好能让慧火听清的音量,
如同自言自语般,
低声喃喃道:
“内奸必在高层……此患不除,寺无宁日。而醉道人已经身死道消,那“内奸”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话音落下,
他不再停留,
拉开房门,
杏黄色的僧袍一闪,身影便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之中。
“吱呀——”
房门轻轻晃动,
缓缓合拢。
禅房内,
只剩下慧火一人,
僵立在原地。
窗外阳光明媚,
蝉鸣依稀,香积厨远处的喧嚣隐约可闻。
但慧火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瞬间席卷全身。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
擦了擦额头。
触手之处,竟是一片冰凉的湿漉。
汗水,
不知何时,
已然浸透了他的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