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大人,慧火师叔。”
禅房门被轻轻推开,
朴灿国侧身进来,又迅速回手将门带拢。
他身上的灰色僧袍沾满了斑驳的白面印记,
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
混合着汗水和灶灰,显得颇为狼狈。
昨夜激战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
脸上青肿未消,
那只被德橙接上的手臂虽然吊在胸前,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时蹙紧的眉头,
显露出活动时依旧难忍的痛楚。
他眼中布满血丝,
眼圈深重,
显然一夜未眠加上清晨的劳碌,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进入禅房后,
他不敢直视端坐主位的宋宁,
先是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慧火,
随即深深低下头,
恭敬地行礼,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不必多礼。”
慧火立刻接口,
声音圆润,
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朴灿国的正主是宋宁,
“知客大人有事要吩咐你。”
说完,
望着朴灿国的凄惨模样,随即明白了什么。
非常识趣地转向宋宁,
脸上带着请示的笑容,
低声问道:
“知客大人,您看……小僧是否需要暂避片刻?”
宋宁的目光从朴灿国身上移开,
看了慧火一眼,
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无妨,出不出去都行。”
慧火何等精明,
立刻从这平淡的语气和宋宁单独召见朴灿国的举动中品出了味道。
他脸上笑容不变,立刻躬身道:
“哦,瞧我这记性,香积厨那边还有几笔采买的单子急需核对,灶上今日试新斋,也得去盯着火候。小僧先告退片刻。知客大人若有任何吩咐,只需摇动方才那铃铛,小僧顷刻便到。”
他语速轻快,
理由充分,
既给了自己离开的台阶,也表明随时候命的态度。
说完,
他不等宋宁再言,
便轻手轻脚地退向门边,
拉开房门,
侧身出去,
又小心翼翼地从外面将房门重新合拢,
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咔哒。”
门扉闭合的轻响过后,
禅房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宋宁和垂手而立、内心忐忑的朴灿国。
窗外细微的喧嚣被隔绝,
唯有阳光透过窗纸,
在地面上投出静谧的光斑,灰尘在其中无声浮动。
朴灿国低着头,
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动的声音。
他不知道宋宁为何单独召见,
是福是祸?
昨夜之事后续如何?
失踪的耶芙娜和前往玉清观的利亚姆……
无数疑问和隐约的不安交织,
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僵硬。
“朴灿国。”
宋宁的声音终于响起,
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
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朴灿国浑身一凛,
头垂得更低:
“属下在。”
“昨夜之事,你做得不错。”
宋宁缓缓说道,
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肯定,
“拖着重伤之躯,能将两人准时带回,没出岔子,算你尽了本分。”
朴灿国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
“咚”地一声落了地,
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激动。
他脸上脏污也掩不住骤然亮起的神色,
连忙道:
“谢知客大人夸赞!属下……属下只是谨记大人吩咐,拼死完成任务而已,不敢居功!”
“我说过,慈云寺内,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宋宁继续说道,
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条铁律,
“你昨日有功,我便赏你。况且,我亦答应过,会补你一柄飞剑。”
说着,
他手腕似乎轻轻一抖。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一柄形制粗糙、黯淡无光的劣质飞剑,
从宋宁手中抛出,
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啪”地一声,
掉落在朴灿国脚前的青砖地面上,
剑身弹动两下,静止不动。
“多谢知客大人赏赐!”
朴灿国喜出望外。
他之前那柄飞剑在和阿米尔汗的搏斗中彻底崩碎,
正心疼不已,
没有飞剑,
便无法继续练习那粗浅的御剑术,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如同断了一臂。
此刻见到新剑,
他几乎要感激涕零。
他急忙弯腰,
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将飞剑捡起。
入手冰凉沉重,
熟悉的粗砺感传来。
然而,
就在他手指摩挲过剑柄与剑身连接处的几道旧划痕,
并瞥见剑脊上那几处难以擦拭干净、已然变成暗褐色的细微斑点时,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这柄剑……他认得!
这分明就是昨夜利亚姆用过的那柄!
那几道划痕一模一样,
记忆犹新。
而那暗褐色的斑点……
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利亚姆的飞剑,
怎么会……
在宋宁手中?
又“赏”给了自己?
昨夜分别时,
自己把这柄劣质飞剑还给利亚姆,
而他不是跟着宋宁和德橙离开了吗?
难道……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
瞬间席卷全身,
让他握着剑柄的手都微微发凉。
他不敢深想,
只能死死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惊悸与猜测。
宋宁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瞬间的异样,
或者说,
毫不在意。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地传来,话题已然转向:
“飞剑既已给你,日后需勤加练习。留给你或者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朴灿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集中注意力聆听。
“危险,或许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宋宁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窗纸,
看到远方正在汇聚的风云,
“在此之前,你若能勤修不辍,将御剑之术练至‘入门’之境,真正踏入‘剑仙’门槛,哪怕只是最初阶,也总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活下去的概率会大上许多。”
他顿了顿,
语气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若是不能……便不要指望每次危难临头,我都会恰好在场,或恰好有闲暇出手救你。届时若死,莫怨天,莫尤人,只怨你自己本事不济,是个无用的累赘。”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
让朴灿国刚刚因得剑而升起的一丝热度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压力与更深的恐惧。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急切地表态:
“是!是!知客大人教诲,属下铭记在心!属下一定刻苦修炼,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完,
他脸上又露出几分实实在在的难色,
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恳求:
“只是……知客大人,属下也想日夜苦修,但……但如今每日在斋堂后厨,从卯时忙到亥时,劈柴、挑水、和面、烧火、洗涮……十几个时辰下来,回到通铺已是筋疲力尽,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无,实在……实在挤不出多少时间静心练剑。您看……能否……”
“此事不难。”
宋宁似乎早有预料,
打断了他的诉苦,直接说道,
“我已将你从云水堂挂单名录中划去,正式调入香积厨。自此刻起,你便是香积厨的人了。”
朴灿国眼睛一亮,
期待等着宋宁接下来的话。
宋宁继续道:
“香积厨归我直辖。稍后,我会将你擢升为香积厨执事僧之一,也会告知慧火。此后,你直接听我调遣,不必再做那些洒扫搬运的粗重杂役。日常时间,自行安排,以修炼为主。但需随传随到,明白吗?”
“明白!明白!”
朴灿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暖流涌上心头,
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再做那些耗尽体力的杂役,
有了正式身份和修炼时间,
这简直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对着宋宁“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声音带着哽咽:
“多谢知客大人再造之恩!大人对朴灿国恩同再造,此恩此德,属下永世不忘!属下发誓,此生绝不敢对大人有丝毫异心,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他的感激发自肺腑,
这一刻,
宋宁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然无可动摇。
然而,
宋宁的反应却依旧是那般平静,
甚至有些冷淡。
他俯视着跪地叩首的朴灿国,声音清晰而疏离:
“朴灿国,我的话,你须听得明白。我行事,只看‘有用’与‘无用’。你有用,我便赏你位置,予你便利。你成了累赘,我便会如丢弃乔一般,毫不犹豫。赏罚分明,仅此而已。所以,你想活下去,想不被抛弃,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让自己变得‘有用’。除此之外,别无他途。若最终还是死了,记住,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和能力的问题,与我无关。”
这番话,
将刚刚升起的温情与感恩彻底撕碎,
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生存法则。
朴灿国跪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
激动的心情迅速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甚至有些战栗的觉悟。
“是……属下明白。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定要成为对大人有用之人!”
他抬起头,
脸上的激动已被一种坚定的苍白取代。
“嗯。”
宋宁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现下你既已归我直管,可还有其它难处或需要?趁我现在在此,一并提出。”
朴灿国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
住处?
香积厨执事自有单间禅房。
饮食?
香积厨还能饿着厨子?
功法?
有了飞剑和之前的入门口诀,暂时够练。
至于更深的需求或疑问……
他不敢提,也不能提。
“没……没有了。谢大人关怀,属下暂无他求。”
他恭敬地回答。
宋宁不再多言,
身体微微后靠,
目光转向禅房一角悬挂的那个黄铜铃铛。
他伸出手,
握住系着铃舌的细绳。
“铃铃铃……”
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铃声,
再次在静谧的禅房中响起,
向外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