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石牢
这里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终日昏暗,不见天日。
唯一的光源,
是墙角石壁上嵌着的一盏老旧油灯。
灯焰不大,
昏黄如豆,
在不知从何处渗来的阴冷气流中不安地摇曳着,
竭力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却只能在粗糙的石壁和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些晃动不定、边界模糊的光晕,
反而更添了几分寂寥与压抑。
“起……起……你给我起来啊!”
带着哽咽的、倔强的低喝声,
断断续续地打破沉寂。
一身素白囚衣的张玉珍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原本秀美的长发因久未打理而略显凌乱,
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汗湿的额角。
她双目圆睁,
死死盯着横陈在自己膝上的那柄黯淡粗糙的劣质飞剑,
双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掐着一个并不标准的剑诀,
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滴答……滴答……”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滴在飞剑冰凉的铁身上,
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石牢的阴冷蒸发。
然而,
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
如何催动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
膝上的飞剑都如同沉睡的死铁,
纹丝不动,
连最轻微的震颤都欠奉。
那冰冷的沉默,
像是对她所有努力的无情嘲弄。
“啪——!!!”
终于,
积聚的挫败、焦虑、以及对血海深仇无能为力的痛苦,
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张玉珍猛地一把抓起那柄劣质飞剑,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掼向对面坚硬冰冷的石壁!
“你倒是给我起来啊!!”
她嘶声喊道,
声音在狭窄的石牢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不起!不起!我怎么练成剑仙?!我怎么去给爹爹报仇?!我……我怎么办啊……呜呜呜……”
吼声到最后,
化为了崩溃的嚎啕大哭。
她再也支撑不住,
蜷缩起身体,
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已久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粗糙的素白衣衫。
就在这绝望的哭声中,
她模糊的泪眼似乎瞥见石牢一侧的墙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上,
一扇隐蔽的石门,
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瘦削的灰色身影,
正静静地立在门外的阴影里,
一双清澈却含着担忧的眼眸,
默默地注视着她。
是德橙。
张玉珍的哭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住了喉咙。
她慌忙抬起手臂,
用袖子胡乱抹去满脸的泪水和狼狈,
用力吸了吸鼻子,
努力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德……德橙?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我刚才……”
“我刚来不久,玉珍姐姐。”
德橙轻声说道,
迈步从阴影中走入油灯光晕的范围。
他脸上没有惊讶,
也没有责备,
只有一片纯粹的关切,
“见你在专心练习,就没敢打扰你。”
他的脚步很轻,
踩在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那柄被摔在墙根、显得更加灰头土脸的劣质飞剑旁,
他自然地弯下腰,
将它捡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沾着的尘土。
“玉珍姐姐,你太心急了,也太苛责自己了。”
德橙转身走回张玉珍身边,
语气柔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这柄飞剑,我昨夜才悄悄带给你。御剑之术,乃是沟通心神、引气入微的功夫,讲究水到渠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练成?若真如此容易,这天下岂不满地都是剑仙了?”
“可是……”
张玉珍抬起红肿的眼睛,
望着眼前这个面容犹带稚气、眼神却已透着超龄沉稳的少年,
不甘心地反驳,
“可是德橙,你不就是……不就是一夜之间,就变得那么厉害了吗?之前我听你说,你都能御剑而行,能和那些凶僧交手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里面混杂着羡慕、不解和一丝隐隐的自惭形秽。
“唉……”
德橙闻言,
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抿了抿嘴唇,
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我那情况……不一样。”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师尊……他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喂我服食了许多罕有的灵丹,又耗费自身功力替我强行打通关窍……那近乎是拔苗助长。境界虽提升得快,但根基却难免虚浮。师尊后来也告诫我,此非正道,日后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苦功去夯实基础,否则……楼阁越高,地基不稳,崩塌起来也越快、越惨。”
他走到张玉珍面前,
蹲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玉珍姐姐,你要记住,真正稳固的大道,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必须像建造参天巨塔,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坚实的地基开始垒砌。感应、引气、御物、凝神、养剑……每一步都需扎扎实实,容不得半点取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让剑飞起来,而是先学会如何‘看见’它,‘听见’它,让它成为你身体和意念延伸的一部分。”
他少年清越的声音在石牢中回荡,
话语里蕴含的道理,
却沉稳得让人心静。
张玉珍怔怔地望着德橙近在咫尺的脸庞。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张脸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
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静、笃定,
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透彻,
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甚至恍惚。
这……真的还是那个在篱笆小院外,
追着蝴蝶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如铃的孩童吗?
短短时日,
残酷的变故与际遇,
似乎已将他淬炼成了另一番模样。
“玉珍姐姐,我们慢慢来,我教你。”
德橙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他将那柄劣质飞剑,
轻轻放回张玉珍因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掌心,
“来,握紧它,但不要用死力。然后,闭上眼睛。”
“好。”
张玉珍依言闭上双眼,
努力平复着依旧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绪,
双手合握剑柄。
“对,就这样。放松,什么都不要想,尤其不要去想‘让它飞’。”
德橙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像一股清凉的溪流,引导着她,
“试着忘掉这是一柄剑,忘掉铁石的冰冷。想象它……是你身体里沉睡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你的呼吸。”
他稍稍停顿,
让张玉珍感受。
“现在,用你的心念,非常非常轻地,去触碰它。不是命令,不是驱使,而是像……像在黑暗中,温柔地抚摸一件熟悉的事物。去感受它的‘重量’,不是手上的沉重,而是它存在于你意识里的那种‘质感’。去‘听’,听它是否有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声音’或‘律动’?哪怕只是一片死寂,那也是一种回应。”
德橙的教导细致而充满耐心,
没有高深晦涩的术语,只有最直观的引导:
“不要急。第一次‘看见’或‘听见’它,可能需要很久,也可能就在下一个瞬间。重要的是,建立这种微弱的联系。当你真正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不只是一块铁的时候,你和它之间,就搭起了一座最纤细的桥。心意,便能顺着这座桥,极其缓慢地传递过去。到了那时,不需要你用力嘶吼,不需要你筋疲力尽,只需要一个念头,它便会自然而然地……给出回应。”
石牢内,
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张玉珍全身心地沉浸在那玄而又玄的感应之中,
眉头时而紧蹙,
时而微松。
德橙则静静守在一旁,
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黯淡的飞剑上,
眼神专注,
仿佛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辅助。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石牢里失去了意义,
缓缓流淌,
如同地底无声的暗河。
不知过去了多久,
是一炷香?
还是一个时辰?
忽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低鸣,
在绝对的寂静中漾开。
张玉珍手中,
那柄一直如同死物的劣质飞剑剑身之上,
陡然掠过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比萤火还要微弱的乳白色微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
短暂得几乎让人怀疑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张玉珍紧闭的眼睫,
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德橙清澈的眼眸中,
瞬间亮起了一丝欣慰的、确认无疑的光芒。
桥,
似乎已经搭上了第一根,
最纤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