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短暂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尚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与檀香、旧木、纸张的气味混合,
形成一种略显怪异的气氛。
慧火垂手侍立,
见宋宁安坐主位说完那段话后,
就沉默不语。
心念电转,
立刻意识到这位新任知客此来,
绝不仅仅是“看看”或处理慧烈闹事这般简单。
香积厨执掌寺内庶务,
乃是钱粮物资流转之地,
地位敏感。
新官上任,
点验盘查,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脸上笑容不减,
反而更添几分郑重,
随即向前半步,
主动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既然知客大人刚好到来,小僧便将近况,尤其是九月份以来的各项事宜,向您简要禀报。”
他略清喉咙,
语速平稳,
显示出常年处理繁杂事务练就的清晰条理:
“香积厨,依寺规职掌,统管全寺僧众衣食住行、一应日常用度。细分之下,主要有以下几块:”
“其一,膳食供奉。每日早中晚三斋,及部分执事僧午间点心,皆由香积厨操办。九月以来,共消耗粳米一百二十石,杂粮四十石,菜油十五坛,盐糖调料若干。采买银两共计支出纹银八十五两七钱,账目清晰,采买单据与入库记录一一对应,已按时呈报功德库核销。”
“其二,僧寮修缮与器物维护。九月内,修缮东厢漏雨僧寮三间,更换大雄宝殿前风化地砖十七块,修补破损水缸、农具若干。共用木料、青砖、桐油、铁钉等物料,计银二十二两。另有日常灯油、香烛、扫帚、抹布等消耗品补充,支出五两余。”
“其三,日常采买与杂务。包括寺内瓜果时蔬的定期补充,本月支银十二两、负责洒扫庭院的杂役僧人月钱发放,共十五人,支银七两五钱,以及……”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些许,
“按例为后院坟茔进行的除草、培土等维护事宜,本月亦已安排妥当,未生纰漏。”
“其四,其他事项。九月中有游方僧挂单三日,接待用度支银一两;了一知客大人处临时吩咐购置一批抄经用纸墨,支银三两;另有几笔零星开支,皆有据可查。”
慧火汇报完毕,略微躬身,总结道:
“总而言之,九月至今已近月末,香积厨各项事务运转如常,并无特别大事发生。银钱出入账目分明,物资调度也未出现短缺或积压。小僧执掌香积厨已近十年,对此间大小关节还算熟稔,知客大人尽可放心。一切都在规矩之内,平稳有序。”
他最后抬眼看了一下宋宁的脸色,语气更加恭顺:
“当然,若知客大人视察后,觉得哪些地方仍有不妥,或有何革新建议,但请吩咐。小僧必定遵照执行,即刻整改。”
宋宁静静听完慧火这详尽而流利的汇报,
脸上神色未有太大变化,
只是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略略颔首,语气平淡:
“嗯,条理清晰,账目分明。慧火师兄执掌庶务,看来确是熟手,做得不错。”
“全赖知客大人领导有方,小僧不过循例办事,不敢居功。”
慧火立刻接口,
谦辞熟练。
宋宁不置可否,
忽然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寺西面那块菜园,以前是租给山下张老汉种着的,收些租子,寺里也方便取用新鲜菜蔬。张老汉过世后,那园子……如今是谁在打理?”
慧火显然没料到宋宁会突然问起这个细节,
愣了一下,
迅速在脑中检索相关信息,随即答道:
“回知客大人,那张老汉死后,那菜园便一直荒废着,无人耕种。地里怕是已经长了杂草。大人忽然问起,可是觉得荒废可惜,想派个懂农事的僧人去重新侍弄起来?”
宋宁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嗯,是有些可惜。一块好地,荒着也是荒着。既然寺内用度也需要菜蔬,找人种起来也好,自给自足,总能省些采买银钱。你看着安排个稳妥人手便是。”
慧火眼珠微转,
心里迅速权衡。
派僧人种地?
且不说寺里未必有擅长农事的,
就算有,
让其脱离日常职司去种菜,是否划算?
管理起来也添麻烦。
他谨慎地提出建议:
“知客大人明鉴。寺内僧众,各司其职,精于佛事、武艺或各类执事者众,但真正擅长耕种的庄稼把式……恐怕难寻。强行指派,只怕种得不成样子,徒耗种子人力,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
观察着宋宁的脸色,继续道:
“以小僧浅见,不如仍按旧例,将那菜园出租给周边可靠的农户。寺里既可得一份稳定租息,省去管理之烦,需用菜蔬时,也可按市价或略低的价格优先购买,甚至约定以部分收成抵租,亦是两便。以前租给张老汉,便是如此,多年来相安无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宋宁听罢,
沉吟片刻,
似乎觉得有理,便从善如流:
“也好。就依你所言,租出去吧。务必寻个老实本分的佃户,租金可参照往年,不必苛求,但契约要清楚。”
慧火脸上笑容加深,连忙应承:
“大人放心。那块地位置好,土也肥,不难租出去。小僧稍后便去物色合适人家,尽快办妥此事。”
处理完菜园的小插曲,
宋宁似乎又想起一人,开口问道:
“那个从云水堂过来的朴灿国,如今可还在你香积厨挂单帮忙?”
“在的,在的。”
慧火立刻点头,
“按之前云水堂慧性首座以及香积厨慧能首座的吩咐,他一直留在香积厨。如今安排在斋堂后厨,做些择菜、洗涮、烧火之类的杂活,还算勤勉安分。”
宋宁闻言,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便将他从云水堂的名册中彻底划掉,正式调入香积厨吧。归属你管辖,月例份例也按香积厨的普通僧人发放。”
“是,小僧记下了,稍后便去办理变更手续。”
慧火应道。
“另外,”
宋宁补充了一句,
“你现在就派人去把他叫过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是,知客大人稍候。”
慧火不敢怠慢,
立刻转身走到禅房一角。
那里悬着一个黄铜小铃,
铃舌系着细细的绳索。
他握住绳索,
有节奏地轻轻摇动了几下。
“叮铃……叮铃……”
清脆而略显单调的铃音穿透房门,
传向外面的院落。
不过片刻,
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进来。”
慧火扬声道。
“吱呀……”
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十分机灵的灰袍小沙弥探进头来,
脸上带着恭敬与询问:
“慧火师叔,有何事吩咐?”
慧火对他吩咐道:
“速去斋堂后厨,找到在那里帮忙的朴灿国,告诉他,知客大人召见,让他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前来禅房。”
“是,师叔!”
小沙弥脆生生地应了,
缩回头,
脚步声迅速远去。
禅房内,
再次只剩下宋宁与慧火两人。
宋宁不再言语,
目光落向窗外洒入的越发明亮的晨光,
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那枚黄鹂木雕上轻轻摩挲,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在静静等待。
慧火则垂手肃立一旁,
眼观鼻,
鼻观心,
不敢打扰。
香积厨的喧嚣被厚厚的墙壁与房门隔绝,
显得遥远而模糊,
唯有那淡淡的血腥味,似乎还在提醒着方才并不愉快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