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聪明,耶芙娜。”
珍妮对耶芙娜直指核心的追问非但没有不悦,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
欣赏之色反而更加浓郁,
如同在粗糙的矿石中发现了未曾预料到的璞玉光泽。
“确实,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里。但这并不是宋宁的阴谋,我发誓!而是因为……”
她坦然承认,
声音里褪去了最后一丝虚幻的温情,
变得清晰、冷静,
甚至带着一种谈判式的直白。
“我救你,是因为我需要帮手。一个真正可靠、能派上用场的帮手。”
她顿了顿,
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耶芙娜,
投向了玉清观的方向,
语气里染上一丝清晰可辨的烦躁与轻蔑:
“玉清观里,我名义上还有两个同为‘神选者’的师妹,露娜和米娅。”
她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她的评价,
“但她们是彻头彻尾的废物。愚不可及,却又自以为是;不听调遣,毫无忠诚可言;修炼的资质更是差得令人绝望,投入再多的资源也如石沉大海。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常常自作聪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耶芙娜脸上,
那只手再次抚上她的脸颊,
这次的动作带上了更多审视和评估的意味,
指尖轻轻划过她皮肤的纹理。
“而你,不同。”
珍妮的语气变得笃定,
像在列举一件已经过验证的工具的优点:
“你听话,懂得服从更明智的指令;你能任劳任怨,在碧筠庵这些天,琐碎事务从未抱怨;你骨子里有忠诚的潜质,至少对认可的人不会轻易背叛;你还有不错的悟性和修炼资质,只是缺少机会和引导。”
她微微歪头,
“唯一的‘缺点’,是胆小。但这未尝不是一种谨慎,在这个步步杀机的世界,盲目勇敢死得更快。”
她的结论清晰而有力:
“你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坯子,而我,正急需这样一个帮手。这才是我愿意付出代价,从宋宁手里保下你的根本原因。耶芙娜,我救你一命,你为我效力。这是一场交易,很公平。”
她后退半步,
拉开一点距离,
但目光依旧紧紧锁住耶芙娜的眼睛,
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充满诱惑力的承诺:
“这件事了结之后,碧筠庵会覆灭,我会亲自将你接入玉清观。虽然你不会成为玉清观弟子,但是我会教你真正的御剑法门,给你提供修炼所需的灵丹妙药,为你扫清不必要的障碍。我向你保证——”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最多一个月,我必让你稳稳踏入‘剑仙’的门槛!到那时,你将拥有自保之力,看见更广阔的天地,远远抛开那些还在为虚无缥缈的‘奖励’挣扎的庸碌之徒!”
珍妮说完,
目光炯炯,
如同火炬般灼烧着耶芙娜的意志。
她认为自己的条件无可挑剔——生命、力量、庇护、前途,全部奉上。
而代价,
只是处理掉两个中其中一个本就关系不深、甚至可能成为竞争者的“队友”。
在她看来,
这根本算不上选择,而是通往更优生存路径的唯一台阶。
她等待着耶芙娜感激涕零的应允,或者至少是权衡后的屈服。
然而——
耶芙娜那略显迟钝之后的回答,
让珍妮眸中那笃定的光芒骤然一滞,化为了纯粹的愕然。
“不。”
耶芙娜犹豫了大概十秒,
似乎内心在战斗,在纠结。
但是很快,
她作出了抉择,
极其坚定的摇了摇头。
尽管她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脸色苍白如纸,
脖颈上的剑锋寒意刺骨,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晰,
声音虽然不大,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接受。”
她重复道,
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却又异常清晰,
“就算会死……我也不接受。”
“……为什么?!”
珍妮脸上的愕然迅速被不解取代,
她下意识地追问,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般的不快,
“难道那所谓的‘最终奖励’,对你而言比命还重要?耶芙娜,你看清楚!我能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是立身之本!是通往这个世界真实力量的路径!那虚无的奖励,岂能与之相比?”
“珍妮,”
耶芙娜抬起含泪的眸子,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的颤抖,
只剩下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
“有些东西……是不能放在天平上,用利益去衡量的。”
她看着珍妮错愕的脸,缓缓说道:
“我拒绝,不是因为我多在乎奖励,也不是因为我多喜欢阿米尔汗和利亚姆。他们……确实不算很好的队友,我们甚至有过争吵和猜忌。”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
“但是,他们现在是我的队友,是和我一样被扔到这个可怕世界、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我没有权力,更没有那份狠心,为了自己活下去,就亲手把刀捅进他们的心脏……还是以‘背叛’和‘利用’的方式。”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
划过沾染尘土的脸颊,
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但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变成自己都厌恶的那种人……那我宁愿死。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我做不到。”
寂静再次降临。
珍妮脸上的愕然渐渐消散,
她没有生气,
没有嘲讽,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
最初的那份欣赏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
重新焕发出更加明亮、复杂的光彩。
她静静地看了耶芙娜好几秒钟,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怯懦的女孩。
“耶芙娜,
” 珍妮轻轻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感慨,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份欣赏并非作伪。
在冷酷的现实主义之外,
她内心深处,
或许仍留存着一丝对某种纯粹品质的辨识与珍视。
然而,
这份欣赏并未改变她既定的计划和冰冷的逻辑。
下一秒,
珍妮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股不容置疑的强势再次回到她的声音和姿态中。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
目光如冷铁般锁住耶芙娜。
“不过,”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件事,由不得你选择。”
“等到了地方,见到了他们……”
她的声音压低,
带着一种宣告最终结果的冰冷决绝:
“你杀,也得杀。”
“不杀……”
“也得杀。”
最后四个字,
如同冰冷的铁钉,
将耶芙娜刚刚升起的那点基于原则的微弱勇气,
狠狠钉在了残酷现实的砧板上。
飞剑的嗡鸣,
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更加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