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柄悬于颈侧的劣质飞剑,
发出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颤鸣,
冰冷的剑锋紧紧贴在耶芙娜细腻的皮肤上,
激得她寒毛倒竖。
她僵直着身体,
连最细微的颤抖都不敢有,
湛蓝的眼眸因极致的恐惧而睁大,
倒映着惨淡的月光和眼前黑衣女子模糊的轮廓。
“耶芙娜,乖,别乱动。”
珍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依旧清冷,
却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刻意放缓的、近乎安抚的语调,
与她操纵的剑锋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我来,不是来杀你的……”
“踏、踏、踏……”
脚步声平稳地靠近。
珍妮绕过飞剑,
来到耶芙娜的正面。
月光下,
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眸子此刻凌厉稍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与些许欣赏的神色。
她抬起手,
并非攻击,
而是轻轻抚上了耶芙娜冰凉且布满细密汗珠的脸颊。
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指尖掠过耶芙娜不算惊艳却白皙清秀、带着几点浅淡雀斑的脸庞。
“放心,”
珍妮重复道,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耳语,
“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
“你……你到底……”
耶芙娜的思维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漩涡。
冰冷的剑锋还贴着脖子,
可对方的话语和触摸却透着矛盾的“善意”。
巨大的困惑让她声音干涩,
“你刚才还说欠宋宁人情,帮他抓我!现在又说救我?你……你究竟是哪一边的?要杀,还是要救?!”
“救你。”
珍妮的回答简洁明了,
目光坦然地看着耶芙娜充满怀疑的眼睛。
“那……那就放了我!”
耶芙娜像是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急急说道,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
“既然救我,就让这剑拿开!让我走!放我逃走!”
“不,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耶芙娜。”
珍妮缓缓摇了摇头,
手掌离开了她的脸颊,
但目光依旧锁着她,那柄飞剑也纹丝未动。
“不是简单地‘放你走’就能解决的。”
她停顿了一下,
仿佛在组织语言,
如何将一个残酷的真相用尽可能清晰的方式铺陈出来。
“宋宁……他铁了心要清除你们碧筠庵的三个‘神选者’。当他来找我帮他做这件事时,我曾问过他。”
珍妮的声音平稳,
像是在转述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
“我问他:‘阿米尔汗他们三人,既不聪明,修为也低微得可怜,对你根本构不成实质威胁,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她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忆宋宁当时的神情和语气。
“他没有详细解释,只是说……”
珍妮模仿着一种冷淡而厌烦的口吻,
“‘他们像苍蝇一样,嗡嗡地绕着,虽然拍不死人,但时刻在眼前耳边,惹人心烦。既然现在有个绝佳机会,不如顺手清理掉,省得日后惦记。而且这个机会只有一个,错过就没有了。’”
“但我知道,”
珍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而锐利,
“他真正忌惮的,不是你们现在的实力,而是你们拥有的‘场外提示’——那种能跨越界限、获取特定信息的能力。这才是他眼中的‘麻烦’,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变数。所以,他必须除掉你们,根除这潜在的、情报上的不确定性。他的决心,非常坚定。”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耶芙娜惨白的脸上,
那只刚刚抚摸过她的手,
轻轻握成了拳,
又松开。
“不过,”
珍妮的声音柔和下来,
带着一种私密的、近乎倾诉的意味,
“我不想你死,耶芙娜。在玉清观见到你那次,虽然只是匆匆一面,说了几句话……但你看我的眼神,那种单纯的羡慕,还有你身上那种……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磨灭的惊慌和脆弱,让我想起了刚来时的自己的模样。”
她微微吸了口气。
“所以,我对宋宁说:‘放过耶芙娜。我保证,她不会成为你的麻烦。即便她使用场外提示,也绝不会是针对你的信息。’”
珍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恳切,
“宋宁当然不同意。他做事,向来力求万无一失。我……求了他很久。最后,以再欠他一个人情为代价,他才勉强松口。”
“但是,他依旧有条件。”
珍妮的目光骤然变得凝重,
紧紧攫住耶芙娜的视线,
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条件是——你必须亲手,杀死你的队友,阿米尔汗和利亚姆之中的一人。”
耶芙娜的呼吸骤然停止,
瞳孔缩成了针尖。
珍妮仿佛没看到她瞬间惨无人色的脸,
继续用那种冷静分析、却又带着诱哄意味的语调说下去:
“这样一来,按照‘规则’,你便失去了获得‘最终奖励’的资格。在宋宁看来,一个失去了核心奖励驱动、又亲手沾染同伴鲜血的‘神选者’,其威胁性将大大降低,至少,不值得他再花费额外精力去针对。这是他逻辑里的‘安全线’。”
她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
“耶芙娜,想想看。‘最终奖励’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许诺?还是实实在在的……‘活着’?”
她的指尖再次虚点了一下耶芙娜的心口,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可能。奖励失去了,可以再寻找别的机缘。但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鼓舞:
“看看我,耶芙娜。我现在只是‘剑仙入门’,但我的力量,已经比慈云寺那个所谓传说级的杰瑞,甚至可能还比凝碧崖那个娜仁,都要强上一线。而且,这只是开始。在这个真实的、可以修炼的世界里,前途远比那个冰冷的‘最终奖励’广阔得多!我会变得更强,远远超过他们所有人的想象!你也有机会,只要你活下来!”
一番话,
既有残酷现实的分析,
又有微弱希望的描绘,
更有自身实例的佐证,
重重地砸在耶芙娜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夜风穿过荒野的呜咽,和那柄飞剑低微的颤鸣。
良久,
耶芙娜才极其艰难地,
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与她当前的生死抉择无关,
却又直指核心,
充满了迷茫和一种更深的不安: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抬起盈满泪光却固执地不肯落下的眼睛,
直视着珍妮蓝宝石般的眼眸。
“我们只是在慈云寺山门外,见过那一面而已……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后来……后来你被宋宁抓住,遇到危险,我……我也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能力救你……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甚至不惜……再欠宋宁那种人的人情?”
最后,
她望着珍妮的眸子说道,
“不要用那些什么“曾经的自己”的这些话敷衍我,你不可能无缘无故救我。我不相信……会不会这又是……宋宁的阴谋?”
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
仿佛在绝望的深渊里,
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点关于“人性”和“动机”的真实光亮,
又怕陷入更深的圈套。
月光下,
两个来自异乡的女子,
在冰冷剑锋与残酷条件的狭缝中,
进行着这场关乎生死与信任的诡异对话。
荒野无言,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