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轮斜挂天边,
吝啬地泼洒着清辉,将无垠的荒野映照得一片朦胧。
夜风呜咽着掠过,
压低了连绵的枯草,
发出沙沙的哀鸣,仿佛大地在不安地喘息。
一处天然形成的浅坑底部,
安德烈耶芙娜蜷缩如受惊的幼兽。
她金色的发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
一双湛蓝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
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死死盯住手中紧握的那具粗糙沙漏。
沙漏是鹤道童给的,
里面的莹白细沙正以恒定而残酷的速度,
从狭窄的玻璃颈中流逝,
每一粒沙子的坠落,都像在她紧绷的心弦上重重一敲。
“沙……沙……沙……”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拉长、碾碎。
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耳朵却竖起着,
捕捉着坑洞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声、草声、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
任何动静都能让她浑身一颤。
终于,
最后一粒沙子,
悄无声息地滑落,
坠入下方的空腔。
“三分钟……到了!”
耶芙娜几乎是本能地低语出声,
声音干涩发紧。
没有半分犹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硬。
她猛地从坑底弹起,
动作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有些踉跄,
但迅速稳住。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浅坑,
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沾染的泥土和草屑,
便立刻伏低身体,
借助半人高的荒草丛掩护,
朝着预先选定的下一个藏身点——东北方向远处另一片低洼处,
猫着腰,用尽可能轻快却迅速的步伐小跑而去!
“哒哒哒哒……”
她的计划很清晰:短时、高频、无规律地变换位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绝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沙漏流尽的时间。这是应对“国家场外提示”的最好方法。
然而——
就在她刚刚窜出不到十丈,身影还在草丛中若隐若现时……
“唉……”
一声轻幽的叹息,
仿佛贴着地面传来,
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耳畔,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音色清冷,
却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意味,
穿透夜风的呜咽,准确无误地送入耶芙娜的耳中:
“耶芙娜……你的想法很好。短时转移,增加追踪难度。”
那声音微微一顿,继而道:
“但,你转移的间隔……太短了。在这片月光尚能照见的旷野上,如此频繁地起身、奔跑,反而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接连投下石子。涟漪或许细微,但对于一直在高处观望的人来说……痕迹,太过明显了。如果是在成都府,这种办法或许还行。”
“踏——!!!”
耶芙娜如遭雷击,
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骤停了一瞬,
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撞击着胸膛,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
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
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
视线所及,
只见远处约三十丈外,
一棵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上的高大枯树树冠阴影里,
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
如同栖息已久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分离出来。
“刷——!”
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黑影轻飘飘地从数丈高的树顶一跃而下,
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地时仅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紧接着,
黑影没有丝毫停滞,
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幽光,
破开荒草,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电射而来!
月色在此刻仿佛骤然明亮了一瞬,
清晰地照亮了来者。
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色夜行衣中的娇小身影,
脸上蒙着黑布,
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眸。
一柄与她身份似乎不太相称的、黯淡无光的劣质飞剑,
如同忠诚的护卫,
静静悬浮在她身侧尺许的空中,
随着她的移动而同步飘飞,
剑尖微垂,却锁定了耶芙娜的方向。
眨眼之间,
黑衣人已轻盈地落在耶芙娜面前数步之外,
挡住了她的去路。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却吹不散那股沉静而致命的气息。
“耶芙娜,”
黑衣人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
却不再飘渺,
带着一种面对面的、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以及那抹始终挥之不去的淡淡叹息,
“你有点小聪明,懂得利用规则,制定策略。这很好,比许多莽撞的人强。”
她微微偏头,
目光似乎能穿透耶芙娜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惊惶。
“但成大事,或者说,想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活下来……光有想法不够,细节,往往决定生死。”
她顿了顿,
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导师点评学生漏洞百出的功课,
“我本已打算离开这片区域,转向他处搜寻。是你的频繁移动,在相对空旷的地带留下了连续的、不自然的痕迹,将我的目光……重新拉了回来。”
“你……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耶芙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背脊抵上了冰冷的荒草梗,
退路已绝。
她死死盯着对方蒙面的脸和那柄悬浮的飞剑,
一个最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让她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充满了绝望,
“是宋宁……是宋宁派你来抓我的,对不对?!你……你也是‘神选者’?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为什么要帮那个魔鬼?!”
面对耶芙娜连珠炮般带着哭腔的质问,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月光流淌在她黑色的身影上。
然后,
在耶芙娜惊恐万状的注视下,
她缓缓抬起手,扯住了蒙面黑布的一角。
“耶芙娜,”
她轻声说,声音里那丝叹息似乎更重了些,
“现在……认出我了吗?”
黑布滑落。
一张美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庞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五官深邃立体,
带着混血儿特有的精致,
正是耶芙娜记忆中某张带着古灵精怪笑容的脸。
然而此刻,
这张脸上没有笑容,
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
更令人心神剧震的是,
她那双原本应与耶芙娜一样是湛蓝色的眼眸,
此刻竟然缓缓褪去了伪装般的黑色,
恢复了原本如海洋般的蔚蓝!
与此同时,
她头顶上方三尺处的虚空,
淡淡金色光芒汇聚,迅速凝成一行古朴的篆文:
【正·剑仙(入门)·辟邪村玉清观·玉清大师徒弟·一代弟子·珍妮】
“珍妮?!是……是你!珍妮!!!”
耶芙娜脸上的惊恐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被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她甚至激动得向前迈了一小步,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她认得这张脸!
玉清观珍妮!
在两天前的慈云寺山门前,
耶芙娜见过珍妮,
当时珍妮去阻止醉道人开启【斗剑令】!
那时的珍妮活泼灵动,
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仙侠世界的好奇与兴奋,
更是短短时间就已成为令人羡慕的“剑仙”,
让耶芙娜暗自羡慕了好久。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耶芙娜脸上绽开笑容,急急问道:
“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是不是阿米尔汗,或者利亚姆,他们成功赶到玉清观报信了?是玉清大师让你来救我的?那大师她是不是已经亲自去碧筠庵,解救松鹤两位师兄了?”
她逻辑清晰地推论着,
仿佛一切都已回到正轨。
珍妮是“自己人”,
是正道的剑仙,
和慈云寺的宋宁是死敌。
有她在,
自己安全了!
然而,
面对耶芙娜充满希冀的目光和连串的追问,
珍妮那双恢复湛蓝的眼眸中,
怜悯之色更浓,
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耶芙娜。”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砸在耶芙娜刚刚升起的心头上。
“阿米尔汗和利亚姆……并没有把信送到玉清观。”
珍妮平静地陈述着,每个字都冰冷刺骨,
“他们……在半路上,被我亲手截住,抓起来了。”
“什……什么?!”
耶芙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如同精致却脆弱的琉璃面具,
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她湛蓝的眼睛里,
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惊骇交织涌现,
让她几乎无法理解听到的话语。
“你……你抓了他们?为什么?珍妮!你……你可是玉清观的弟子!是我们一边的啊!”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解和重新涌上的恐惧而变了调。
珍妮静静地注视着她,
月光在她美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
仿佛在斟酌词句,
又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得不给出的、残酷的答案。
终于,
她轻轻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以及不容辩驳的事实:
“因为……我欠宋宁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
她顿了顿,
看着耶芙娜眼中最后一点光迅速湮灭,
继续清晰地说道:
“没有办法,这次……我只能帮他。”
“帮……他?”
耶芙娜喃喃重复,
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
巨大的荒谬感和比之前更甚十倍的寒意席卷了她。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
脚下被荒草绊了一下,
险些摔倒。
“那……那你现在……”
她看着珍妮平静的脸,
和那柄依旧悬浮的、锁定了自己气息的劣质飞剑,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浮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是来……抓我的?”
“没错。”
珍妮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没有丝毫犹豫。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那股无形的压力随之逼近。
“不——!!!”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凄厉的呐喊。
安德烈耶芙娜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她猛地转身,
不顾一切地朝着与珍妮相反的方向,
爆发出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进茫茫的荒草丛中!
“踏踏踏踏踏——!!!”
凌乱、仓皇、绝望的脚步声,
瞬间撕碎了荒野虚假的宁静。
珍妮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追赶。
她望着那抹金色头发在月光下仓皇远去的背影,
蔚蓝的眼眸中,
那抹深沉的怜悯,
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呜咽的夜风里。
她身侧的劣质飞剑,
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剑尖悄然抬起,
锁定了那个逃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