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筠庵,
茅草屋。
夜色如墨,
沉沉地压在这间简陋得几乎与柴房无异的陋室之上。
唯一的光源,
是墙角木桌上那盏油灯,
灯焰只有豆大,
昏黄而脆弱,
在不知从何处缝隙钻进来的夜风中不住摇曳,
将屋内三人的影子撕扯得忽长忽短、张牙舞爪,
投射在斑驳的土墙和干草铺就的屋顶上。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灯油的呛人烟气、干草尘霉味,
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失败者的颓丧与焦躁。
“嗡~嗡~嘶……”
一柄剑身黯淡、铸造粗糙、甚至能看到几处沙眼和细小缺口的劣质飞剑,
正极其吃力地悬浮在离地约三尺的空中。
它不像是在“飞”,
更像是在“挣扎”——剑身不住地微微震颤,
发出类似困兽低鸣的嗡响,
飞行轨迹歪歪扭扭,
如同醉汉蹒跚,
时而向前窜一尺,
时而又像被无形的手拽着向后倒退半尺,
想要落下,
却又被一股顽强的、微弱的力量勉强维系着,
不上不下,尴尬而艰难。
操控它的,
是盘膝坐在冰冷泥地上的阿米尔汗。
他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道衣,
此刻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绷紧的背脊上。
他紧抿着嘴唇,
脸色因过度消耗神识而显得有些苍白,
额头上、脖颈上青筋隐现,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下颌不断滚落,
砸在身下的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的双手维持着一个并不标准甚至有些僵硬的剑诀,
十指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指尖仿佛勾连着千钧重物。
“呵……”
一声清晰而充满讥诮的嗤笑,
从屋内唯一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传来。
利亚姆四仰八叉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双手枕在脑后,
一条腿屈起,
另一条腿随意地搭着,脚尖还随着飞剑那滑稽的轨迹轻轻晃动着。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一双褐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复杂的光——
那光里三分是事不关己的懒散,三分是对同伴艰辛的不以为然,剩下的四分,却是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浓烈的嫉妒。
“阿米尔汗,”
利亚姆拖长了调子,
声音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漫不经心,
每个字却像小刀子似的往人心窝里戳,
“这么拼死拼活地折腾这破铁片……图什么呢?你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就咱们这半路出家的底子,这破地方的资源,还有那该死的‘处男’限制……散仙?哈!梦里什么都有。练到死,顶天也就是个剑仙中等,给人当炮灰都嫌不够硬实。”
“呼……”
阿米尔汗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分,
操控中的飞剑也跟着剧烈一晃,险些直接坠地。
他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
眸子里血丝密布,
恶狠狠地瞪向床上的利亚姆,
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闭嘴!蠢货!”
“我蠢?”
利亚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蹭一下半坐起来,
脸上的懒散被尖锐的反击取代,
“我看你才是被猪油蒙了心!醉道人都死了!骨头渣子都快凉了!我们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怎么让这破剑飞得更稳,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
“醉道人是死了,”
阿米尔汗强压着怒意,
飞剑在他的竭力维持下重新稳定了些,
但颤鸣声更显尖锐刺耳,
他一边分心操控,一边咬牙切齿地反驳,
“可正因为他死了,我们才更需要实力!松鹤那两个毛头小子靠得住吗?等宋宁那煞星找上门来,你以为他们会先护着我们这三个‘异域杂役’?”
“宋宁?”
利亚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夸张地提高了音调,
只是那音调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就他?一个连剑仙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靠着那条滑不溜秋的【青索】逃命还行,杀人?松鹤二童再怎么说也是正经的剑仙!两个打一个,还收拾不了一个只会跑的和尚?”
“两个打一个?”
阿米尔汗终于忍不住,
操控飞剑的手诀都乱了一瞬,
他猛地转回头,
目光如炬,
死死盯着利亚姆,声音因极致的荒谬感而有些发颤,
“这话你自己信吗?利亚姆!睁开你的狗眼好好想想!在慈云寺山门外,珍妮,剑仙入门!毛太,凶名在外的剑仙中等!他们谁留下宋宁了?啊?!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沾到!松鹤二童?两个刚刚摸到剑仙边儿的菜鸟,拿什么去‘收拾’一个能把散仙绝顶都算计至死的怪物?靠你那张只会说风凉话的嘴吗?!”
“你……!”
利亚姆被噎得面红耳赤,
尤其听到“怪物”二字时,眼底深处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恐惧。
但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强辩道:
“就算……就算杀不死他,他也杀不了松鹤二童!他那【青索】再快,也就是个逃跑的玩意儿,没有杀伐之力!我们只要跟紧松鹤二童,他宋宁能奈我们何?”
“跟紧?到时候宋宁真要杀你,希望你也能这么‘跟紧’,别尿了裤子!”
阿米尔汗的耐心终于耗尽,
怒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压抑和恐惧彻底爆发,
他不再看那摇摇欲坠的飞剑,
任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些许灰尘。
他霍然起身,
指着利亚姆的鼻子,声音嘶哑低吼:
“等死到临头,你别指望我会分心救你这种拖后腿的废物!”
“废物?你说谁是废物?!”
利亚姆也彻底炸了,
从床上一跃而下,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胸膛剧烈起伏,
双拳紧握,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阿米尔汗!我他妈早就受够你这副‘老大’的嘴脸了!你以为你是谁?宋宁吗?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呸!看看我们现在这鬼样子!被困在这个破草房里,朝不保夕,连条像样的退路都没有!当初要不是你自以为是,乱拿主意,我们会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倒摆起谱来了!”
“我指挥?我拿主意?”
阿米尔汗气得浑身发抖,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连日来的恐惧、压力、对未来的绝望,
此刻全部转化为对眼前这个只会抱怨的队友的熊熊怒火,
“没有我,你们早在第一天就因为不懂规矩被那松道童打个半死了!没有我分析情报,你们连慈云寺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出事了,全成了我的错?好啊,利亚姆,你行,你上啊!你来带我们活下去啊!”
终于,
醉道人的死,
让碧筠庵三名“神选者”之前压抑着的怒火、憋屈、不满、恐惧,
瞬间全部爆发!
如同,
被点燃的火药桶。
而醉道人,
就是那根引线。
“我他妈……”
“够了!都别吵了!”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扑上去扭打成一团时,
一个带着哭腔、充满无助和恐惧的女声,
颤抖着从房间最昏暗的角落传来。
是安德烈耶芙娜。
她一直蜷缩在床铺最里面的角落,
用那床薄得可怜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
她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写满了惊慌、疲惫和深深的无力。
望着争吵不休、面目狰狞的两个同伴,
她感到一种比面对外界威胁更加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吵……吵有什么用?”
她吸了吸鼻子,
声音哽咽,
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们现在……我们现在应该想办法,而不是内讧……阿米尔汗,利亚姆,求你们了……”
她的劝说苍白无力,
在另两人沸腾的怒火和恐惧面前,
如同投入烈焰的一滴水,
瞬间蒸发,
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想办法?跟这种猪脑子能想出什么办法!”
阿米尔汗怒火未消,
狠狠瞪了利亚姆一眼。
“你他妈说谁是猪脑子?!”
利亚姆再次被点燃,
这次不再废话,
低吼一声,
挥拳就朝阿米尔汗的面门砸去!
“来啊!怕你不成!”
阿米尔汗也不甘示弱,
侧身闪避,
同时屈肘反击!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狭窄的茅草屋内响起。
然而,
就在这拳脚即将真正交接、混乱升级的刹那——
“踏!”
阿米尔汗挥出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
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维持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他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茫然。
他侧着头,
耳朵微微耸动,
仿佛在倾听着某个遥远而隐秘的声音,
连利亚姆挥到面前的拳头都视若无睹。
“呃?”
利亚姆的拳头在距离阿米尔汗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怒容迅速被紧张和不安取代。
他收起拳头,
后退半步,
紧紧盯着阿米尔汗瞬息万变的脸,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角落里的安德烈耶芙娜也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掀开被子坐直身体,
双手紧紧攥着被角,
指节发白,
一双泪眼死死锁在阿米尔汗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死寂。
茅草屋内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以及三人压抑到极致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他们看到阿米尔汗脸上的表情,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揉捏涂抹——
最初的茫然,像是没听懂突如其来的信息。
接着是深深的疑惑,眉头拧成疙瘩,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仿佛在无声地重复或追问。
然后,疑惑被巨大的惊愕取代,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
最后,所有的惊愕轰然坍塌,化为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惊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让阿米尔汗那张还算刚毅的脸瞬间扭曲,
血色褪尽,
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大颗的冷汗,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额角、鬓边渗出,
迅速汇聚成流,
划过他僵硬的脸颊。
“来……来……来了……”
终于,
阿米尔汗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变调的音节。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才猛地从那种“倾听”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望向面前两张写满惊惧的脸。
“什么来了?谁来了?!是国家提示吗?说了什么?!”
利亚姆再也按捺不住,
急声追问,
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尖利。
安德烈耶芙娜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防止那即将冲出口的惊叫,
只有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阿米尔汗似乎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他眼神慌乱地扫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仿佛那致命的威胁已经穿透茅草屋的遮蔽,
直接降临在头顶。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宁……宋宁离开慈云寺了……方向……朝着成都府这边……国家分析……他的目标……很有可能是……碧筠庵!”
“他……他想趁着醉道人死了……庵里空虚……来……来清除我们这三个‘神选者’!”
“他现在到哪儿了?还有多久?!”
利亚姆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不知道具体……但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阿米尔汗猛地抱住自己的头,
用力晃了晃,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岂是那么容易驱散的?
他抬起头,
脸上混杂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挣扎,
目光在利亚姆和安德烈耶芙娜惨白的脸上来回扫视,
声音嘶哑地问出了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问题:
“逃……还是……留下来……和松鹤二童一起……拼了?”
“……”
没有回答。
茅草屋内,
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利亚姆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先前所有的强硬和嘴硬,此刻都化为了筛糠般的颤抖。
安德烈耶芙娜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油灯的光芒,
似乎也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屋外,
夜风呜咽着掠过佛庵的飞檐,
穿过枯竹林,发出如同无数冤魂哭泣般的尖啸。
那声音穿过茅草屋的缝隙钻进来,
缠绕在三个异乡客的脖颈上,冰冷彻骨。
宋宁……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