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一轮冰盘高悬,
星子疏朗,
碎银般洒满天幕。
清冽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这与世隔绝的崖底,
将嶙峋的怪石、幽深的潭水以及那两道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远处瀑布的轰鸣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
隆隆不绝,
反倒衬托出此间的绝对专注与寂静。
“乾位三寸,离位一寸。”
“野人”背对水潭,
负手而立,
仰首望着那轮孤月,
声音平淡地报出方位,仿佛在与星空对话。
“乾属西北!”
李清爱略一凝神,
心念电转。
在刚刚,
“野人”教授了一遍八卦方位。
“咻——!”
悬浮在她身前、微微嗡鸣的劣质飞剑,
剑身光华一闪,
如臂使指,精准无比地向西北方向疾刺三寸!
剑尖在月光下凝出一点寒星,
悬停,
纹丝不动。
“离属正南!”
紧接着,
她心念再动。
“咻!”
飞剑毫无滞涩,
划过一道短促却凌厉的直线,
转向正南,
突进一寸,
再次稳稳定格。
两次出剑,方位、距离分毫不差,
显示出惊人的控制力。
“艮位六寸,兑位半寸。”
“野人”的指令再次传来,
依旧望着月色,仿佛那皎洁月轮上正书写着无形的剑谱。
“艮为东北……兑为正西!”
李清爱心神高度集中,
眼眸紧闭,
全部感知都维系在那柄飞剑上。
“咻——”
“咻—”
飞剑应念而动,
先东北,
后正西,
划出两个精准的直角折线,在空中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光痕轨迹。
“坤位两寸,震位三寸。”
“巽位一寸,坎位七寸。”
“离位十一寸,艮位半寸。”
“兑位半寸,乾位五寸。”
“…………”
“野人”的语速平稳,
却毫无停顿,
一个个方位名词流水般吐出,
仿佛在念诵一篇古老的、关于空间与方位的秘典。
李清爱则如同最精密的器械,
全神贯注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
崖底空中,
那柄劣质飞剑化作了一道不知疲倦的银色光梭,
以李清爱为中心,
在三维空间内进行着无比繁复的穿刺、折转、悬停。
它忽而上挑,
忽而下掠,
时而斜刺里突进数尺,时而又在毫厘之间做出精微的调整。
月光下,
无数条短暂的光路被编织、叠加,
又迅速消散,
构成一幅不断变幻、充满几何美感和玄奥意味的动态图谱。
空气被剑锋切割出细微的“嘶嘶”声,
与远处的水声、近处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这枯燥又精妙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野人”已报出几千个组合指令。
李清爱额头、鼻尖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重伤未愈的躯体微微颤抖,
灵力与心神都在剧烈消耗,
但眼神却越发晶亮,
那是一种沉浸于某种深奥规律中的专注光芒。
“收势。”
“野人”终于收回望向明月的目光,
转而看向空中那柄光华略显黯淡却依旧稳定的飞剑,
缓缓道:
“自乾位始,依次刺坤、震、巽、坎、离、艮、兑,各进八寸,一气呵成。”
“咻咻咻咻咻——!”
没有半分犹豫,
早已将方才所有方位练习融入本能的李清爱心念骤合!
那飞剑光华一盛,
骤然加速!
它不再是一次次单独的刺击,
而是化作了一道连绵不绝、首尾相接的璀璨光链!
乾(西北)、坤(西南)、震(东)、巽(东南)、坎(北)、离(南)、艮(东北)、兑(西)!
八个方位,
八次精准无比的八寸突刺!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飞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在夜空中拖拽出一条完整的、首尾相连的乳白色光带。
这光带并非胡乱涂抹,
当最后一剑刺向兑位(正西)完成时,
所有短暂停留的剑光残影竟在视觉暂留中,
共同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玄妙的图案——
那是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微微旋转的 先天八卦方位图!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符号的光影在其中隐约闪烁,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却散发出古朴、宏大而和谐的气息,
仿佛将一方小小的天地至理浓缩于此。
“呼——”
一阵不知从崖壁哪处缝隙吹来的夜风拂过,
那璀璨而神异的八卦光图微微一晃,
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打破,
光华寸寸碎裂,
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
缓缓消散在清冷的月光中,恍若一场幻梦。
“……”
“野人”静立原地,
望着光点消散的虚空,
沉默了数息。
杂乱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动,
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
只有那双从发隙间透出的眸子,
亮得惊人,
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叹,有追忆,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绝世珍宝终现尘寰的悸动。
“好……好一个天生道种,灵犀通透!”
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再是平淡无波,
而是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激赏,
“只看方位练习,便能自行契合阵理,凝其神韵……这已非聪慧二字可尽述。”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直抵本质的夸赞,
李清爱一直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
随即一股热意涌上脸颊。
她低下头,
借着擦汗的动作掩去一丝赧然,
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心底的愉悦。
这种被真正“看到”并肯定的感觉,
与在凝碧崖上时截然不同。
“好了,”
“野人”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语气恢复平稳,
“将我方才所述四千零九十六个方位组合,从头至尾,一气呵成,连贯施展一遍。记住,意不可断,剑不可停。若有错漏或停滞……便从头再来。”
“呃……”
李清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些,
愕然抬头,
为难说道,
“这……这如何能一次记住?方才那些组合,足足有四千之数,且顺序交错……”
这难度,
简直是让她瞬息间记忆并重现一部复杂无比的无形剑谱。
“……”
“野人”闻言,
动作明显一顿,
随即抬手,有些懊恼地轻轻一拍自己覆满乱发的额角,
“是我的疏忽。你心神损耗已重,强记反为不美。”
他倒是从善如流,
立刻调整了方案,
“那便继续分段巩固,直至刻入本能,念动即发为止。我们……从头开始。”
“乾位三寸,离位一寸。”
他再次吐出起始指令,
声音平稳如初。
但李清爱这次没有立刻驱动飞剑。
她敏锐地察觉到,
“野人”此刻的状态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份深藏于平静下的心不在焉,
以及方才看到她凝出八卦虚影时异常外露的情绪……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轻声问道:
“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事?”
“野人”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片刻后,
他点了点头,
并未否认,
声音透过夜风传来,显得有些飘忽:
“嗯,确实。”
但他随即截断了话头,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那是我的因果,与你无关,更与你当下该做之事无关。凝神,静气——”
他略微停顿,
将那份微扰的心绪彻底压下,重复道:
“乾位三寸,离位一寸。”
李清爱知道追问无益,
也不再言语。
她深吸一口崖底冰润的空气,
重新闭目,
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与飞剑的感应之中。
剑,
轻轻嗡鸣,
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月光洒落,
将她的侧影和那柄悬空的飞剑,勾勒得如同一幅静止的剪影画。
——————
凝碧崖·半山别院
与此同时,
凝碧崖半山腰的外门弟子别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咻——!”
月光清辉下,
一道略显生硬却速度极快的白色剑光,
在一处铺着青石板的院落中急速穿梭,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剑光闪烁,
显示出御使者已然不弱的灵力,
但细看之下,
这剑光转折之间略显滞涩,
尤其是急弯变向时,
总有些许不自然的晃动,
仿佛驾驭者仍在与飞剑的“惯性”搏斗。
“哇!娜仁师姐好厉害!这才几天,飞剑已经能驱使到这般速度了!”
“就是!比那个处子的李清爱强太多了,她练了那么久,连让剑稳当离地都做不到呢!”
“娜仁师姐已经是真正的‘剑仙’了!看那金字,多耀眼!”
旁边一座红砖青瓦的厢房窗户后,
挤着八个小脑袋,都是一身灰袍的年轻道姑。
她们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敬畏,
窃窃私语着,
目光牢牢锁住院中那个盘膝坐在蒲团上的白袍身影。
娜仁一身崭新的白色三代内门弟子道袍,
身姿挺拔。
她头顶悬浮的金色称号熠熠生辉:
【正·剑仙(入门)·峨眉凝碧崖·妙一夫人苟兰因徒孙·外门执事江翠徒弟·三代弟子·娜仁】。
听到身后的议论,
她神色平静无波,
只是专注地操控着空中那柄属于自己的飞剑,
试图让每一次转向都更圆融一分。
“踏踏踏踏……”
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迅速来到院门处。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
面容肃穆,
正是外门执事江翠。
几乎在脚步声停下的瞬间,
院中的白色剑光便倏然收回,稳稳落入娜仁手中。
她随即起身,
转向院门,
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
“弟子娜仁,恭迎师尊。”
江翠踏入院中,
目光扫过娜仁手中光华未敛的飞剑,
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耳目倒挺灵通,竟能辨出是我的脚步。”
“师尊步履沉稳而特有韵律,弟子听了几次,便记下了。”
娜仁垂首回答,
语气恭敬。
“嗯。”
江翠点了点头,
这份细心和敏锐让她对这位新收的弟子又高看一分。
但她很快收敛神色,
转为严肃,
目光扫过厢房窗户后那些紧张好奇的面孔,
朗声道:
“都出来吧。”
“踏踏踏踏……”
八名灰袍少女慌忙整理衣袍,
鱼贯而出,在娜仁身后垂手站定。
江翠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
沉声宣布:
“计划有变。所有人即刻准备,明日清晨,便随队出发,前往成都府,筹备进入苍莽山秘境之事。”
“啊?明天就走?”
“不是说要到十月中旬吗?”
“这么急?”
少女们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
交头接耳,
脸上满是惊讶。
娜仁也是微微一怔,
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
抬头望向江翠,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师尊,此前确是说十月中动身,如今……为何提前了这许多?”
江翠闻言,
脸色更沉凝了几分,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她微微叹息一声,
声音压低了少许,却足以让面前几人听清:
“成都府出了大事。本门外门首席执事,驻守碧筠庵散仙绝顶修为的醉道人师叔,其肉身连同第一元神,日前遭劫被毁,仅余一丝真灵未泯,亟待救援固魂。此事震动不小,秘境之行也因此大为提前,且此番将由你们师祖——妙一夫人亲自带队前往。”
她目光如电,
着重看向娜仁,
叮嘱道:
“此次我就不去了,留守峨眉。娜仁,你既为我门下三代弟子之首,此行便需负起责任,管束好你这八位师妹。秘境之内,危机四伏,外界成都府眼下亦是暗流涌动,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胡乱走动,更不可惹是生非。一切,听凭妙一夫人与随行师长安排,明白吗?”
“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尊所托。”
娜仁肃然应下,
心思却急转。
醉道人?
肉身元神被毁?
她脑海中相关的“剧情”碎片迅速翻涌。
而当“妙一夫人亲自带队”和“成都府”这几个关键词连接起来时,
一个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出来——
宋宁!
那个清秀挺拔的身影,
骤然浮现在她脑海。
提前的行程,
成都府的变故,
妙一夫人的亲至……
这一切,
难道都与他有关?
娜仁垂下眼帘,
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心中暗道:
“剧情……果然开始加速了。苍莽山……宋宁……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她袖中的手指,
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