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起……起……”
一缕昏黄如豆的灯火,
在狭窄僧寮的土墙上投下摇晃不定、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的呛人气味、灰尘味,
以及汗水的酸馊气。
朴灿国赤着上身,
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只穿一条脏兮兮的僧裤。
他满脸油汗,
在跳跃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紧抿的嘴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
他双手掐着一个从宣纸上看来的、似是而非的剑诀,
十指因为紧张和长时间的维持而僵硬颤抖。
双眼瞪得如同铜铃,
几乎要迸出眼眶,
死死盯着炕沿上静静横放着的那柄【劣质飞剑】。
剑身黯淡无光,
坑洼不平,在昏黄灯火下更像一截烧火棍。
“尼玛……给老子……起!起!起啊!!!”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全身肌肉绷紧,
青筋在额角和手臂上凸起,
仿佛不是在御剑,而是在推动一座山岳。
微弱的神识被他粗糙而拼命地挤压、延伸,
试图去“抓住”那柄冰冷死寂的铁器。
时间在沉闷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鼻尖、下巴滴落,
在炕席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就在他感到精神即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之时——
“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幻觉的、仿佛金属与硬物轻轻磕碰的声响。
那柄死物般的飞剑,
剑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翘动了一丝?
幅度小得如同微风拂过草尖,
随即又沉甸甸地落回原处,
恢复静止。
“啊——!!!!”
朴灿国却如同被雷击中,
猛地从炕上弹跳起来,发出一声狂喜到变形的嚎叫!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脸上混杂着汗水与狂喜,手舞足蹈:
“动了!尼玛!动了!老子练成了!一天!足足憋了一天!哈哈哈!飞剑!老子也有飞剑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去亲吻那柄破剑。
“那是地基不稳,或者远处有人走动引起的震动。也可能是你手诀牵引气息,带起的微风。”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如同三九天的冰水,
从僧寮那扇漏风的破门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精准地浇灭了朴灿国所有沸腾的喜悦。
“吱呀——”
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中,
房门被推开。
昏黄的灯光流淌出去,
勾勒出一个挺拔的杏黄色身影。
宋宁迈步走了进来,
带进一股夜晚清冷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朴灿国赤着的上身和狂喜未退的狼狈相,
又落在那柄毫无灵光、死气沉沉的飞剑上。
“宋……宋宁大人!”
朴灿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嚎叫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转为慌乱和尴尬。
他手忙脚乱地从炕上爬下来,
也顾不上找衣服,
就这么光着膀子,
对着宋宁深深一揖,汗珠顺着脊背滑落。
“真正被神识成功御使的飞剑,即便只是最初阶的操控,剑身也会自然流转对应属性的微光,并与操控者产生微弱的气机共鸣。”
宋宁走到炕边,
并未触碰那飞剑,只是淡淡陈述,
“你刚才看到的,只是物体的物理位移。”
“哦……哦……原来是这样……”
朴灿国脸上的激动彻底褪去,
只剩下讪讪和失落,
他挠了挠自己汗湿的头发,干笑道,
“我……我还以为是我成了呢,白高兴一场……”
“不必沮丧。”
宋宁转过身,看向他,
“你我都非纯阳童子身,先天有亏,感应与操控灵气本就比常人艰难数倍。何况无人系统指点,全凭自己瞎摸乱撞。便是我也尚未能真正御剑立地,你急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是,是!大人说得对!是小的太心急了!”
朴灿国连忙点头如捣蒜,
随即又眼巴巴地望着宋宁,
知道这位深夜来访,绝不只是为了泼他一盆冷水。
“御剑之道,欲速则不达。心神焦躁,杂念纷扰,更是大忌。”
宋宁仿佛没看到他的期盼,
依旧不急不缓地说着,如同一位耐心的教习,
“当务之急,不是让它飞起来,而是先‘感觉’到它。每日静坐,以心神缓缓包裹剑身,去感应它的材质、重量、每一处凹凸……想象它是你肢体的延伸。待到你闭目也能清晰‘看’到它,心念微动便能感应其‘回响’时,离御使它,便不远了。”
“是是是!多谢大人指点!金玉良言!金玉良言啊!”
朴灿国如获至宝,
将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
宋宁虽然年轻,
但他的话总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好了。”
宋宁似乎完成了基本的“教导”,
话锋倏然一转,
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朴灿国心头一跳,
“杰瑞最近,可曾来过你这里?”
“呃……”
朴灿国犹豫了一下,
偷眼看了看宋宁的脸色,才老实答道,
“杰瑞师兄……他如今也搬到秘境深处去住了,这排僧寮,眼下就剩我一个。不过……他今日晌午后来找过我一次。”
他顿了顿,
补充道:
“还……还特意嘱咐我,别告诉您。”
“哦?”
宋宁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似乎毫不意外,
“他来找你,说了些什么?”
朴灿国咽了口唾沫,
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一边断断续续地复述,一边紧张地观察着宋宁的反应:
“他说……他说宋宁大人您……为人太过自私,眼中只有自己的利弊得失,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您手里的棋子,用完即弃的炮灰。”
他见宋宁面无表情,硬着头皮继续,
“还说……您为了自己能活下去,遇到危险时,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们,就像……就像当初舍弃乔一样……”
他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最后他说,我们不能把命拴在您一个人身上,得自己找退路,寻活法。跟着您……只有死路一条。他让我……跟着他,说他有门路,能带我们活下去。”
说完,
僧寮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哦。”
宋宁听完,
只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朴灿国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自己正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把心一横,决定押注:
“我……我实话跟您说,大人。白天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我确实犹豫过,害怕过。”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
“但是,现在!我不犹豫了!我朴灿国跟定您了!绝不去投靠杰瑞!您要是不信,我……我可以发誓!毒誓!”
“不必发誓。”
宋宁打断了他举起的手,
目光平静地落在朴灿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脸上。
然后,
他说出的话,
却让朴灿国如坠冰窟:
“杰瑞说得,并没有错。”
“啊?!”
朴灿国浑身一僵,
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宋宁的声音清晰而冷酷,如同在宣读某种无情的法则:
“你们,确实是我棋局中的棋子。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保住更重要的部分,或者为了最终的棋局胜利,舍弃一两枚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乔,便是例子。”
他看着朴灿国瞬间惨白的脸,
继续道,语气毫无波澜:
“所以,如果你选择跟着我,就要记住一点:努力让自己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一枚能帮助我打开局面、获取优势、乃至决定胜负的棋子。而不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替代、被牺牲的弃子。否则,当我觉得你无用时,抛弃你,不会比抛弃乔有半分犹豫。”
“呃……明……明白。”
朴灿国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喉咙发紧,但还是强迫自己快速点头。
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利用与被利用关系,
虽然残酷,
却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踏实”——至少,这位大人把规则摆在了明面上。
“确定要跟着我?不后悔?”
宋宁再次确认,
目光如炬。
“确……确定!不后悔!”
朴灿国咬牙,
重重应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好。”
宋宁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
“准备一下。今晚子时,跟我出去一趟。”
“踏、踏、踏、踏……”
说罢,
他转身离去,
杏黄色的僧袍下摆拂过门槛,
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僧寮内,
重新只剩下朴灿国一人,和那盏摇曳不定的孤灯。
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土炕上,
看着那柄依旧死寂的劣质飞剑,
刚刚的恐惧、迷茫、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
将他淹没。
冷汗,
不知何时已浸透了他的后背。
子时……出去一趟?
去哪里?
做什么?
他不敢想,
只能用力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
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
挣扎着凝聚起一丝近乎麻木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