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踏……”
殿内庆功的余温与法元离去后的肃杀交织,
化作一种沉闷的压抑,笼罩在离去的众人心头。
廊柱的影子在稀薄的秘境天光下拉得斜长,
宛如一道道沉默的栅栏。
“宁儿,你且留步。”
就在宋宁转身,
即将没入一条通往“暖香客”楼宇的曲折回廊时,
智通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止住了他的脚步。
“踏。”
宋宁身形微顿,
缓缓转回身,脸上早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垂手肃立,
微微低头,姿态恭谨如常:
“师尊,有何吩咐?”
智通挥了挥手,
示意旁边几名秘境罗汉先行退下。
待最后一名秘境罗汉的脚步声消失在拐角,
这片连接大殿与内苑的僻静平台,
便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秘境风声。
“踏踏……”
智通没有立刻说话,
他背着手,
踱了两步,枯瘦的身影在光暗交织处显得有些佝偻。
“宁儿……”
良久,
他才发出一声仿佛积压了许久的沉重叹息,
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宋宁:
“方才查验毛太师弟遗物时,为师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是一枚……慈云寺的‘主持木符’。那本是为昨夜师交予他,便于他在寺内躲避机关所用。可是,遍寻尸身周遭,乃至同参殿内外,都未曾找到。”
宋宁闻言,
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思索之色,
随即恍然道:
“师尊所指,可是那枚能够临时调动部分阵法枢纽的符牌?既是毛太师叔随身之物,想必……是被那杀他的黄山朱梅一并取走了吧?否则,她如何能那般轻易地突破【琉璃净火大阵】的最后封锁,遁出寺外?想必是凭借此符,暂时扰乱了大阵的局部运行。”
“呃……这……”
智通被这合情合理的推测噎了一下,
眼神闪烁。
他盯着宋宁平静无波的脸,
似乎在判断这话中有几分真意。
“宁儿,你有所不知。”
沉默了几息,
他往前凑近半步,
声音更低,带着明显的焦虑:
“那‘主持木符’,非是寻常通行符牌。它……它能开启慈云寺内外几乎所有机关、秘钥阵法,以及某些最隐蔽的核心密道!这等重器,全寺仅有三枚!一枚,之前为表诚意,交予了法元师叔;一枚,因某些缘由,一直在杨花手中保管;而这最后一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愈发急促:
“若真如你所说,落在了那黄山小贱人朱梅手中……我慈云寺对她而言,岂不如同虚设?所有依仗的机关秘道,在她面前都形同敞开门户!这……这如何得了?她若去而复返,或将此符交予峨眉……后果不堪设想!”
智通说着,
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捻着,显见内心惶恐至极。
宋宁静静听完,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后怕”,
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细节,
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师尊此言,倒是提醒了弟子!弟子当时虽未近前,但远远瞧见那朱梅持符破阵而出后,立于寺外山岗,曾回望慈云寺,脸色似乎极其愤怒怨毒,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咒骂着什么……随后,她似乎将手中一物狠狠一握!当时距离已远,弟子看不清具体,如今想来,那被她握在手中愤然发泄之物,其形状大小,似乎正与那‘主持木符’相似!难道……”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
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
然后才用确定的语气道:
“师尊不必过于忧心了。若那木符真在她手,依她当时恨意滔天的模样,恐怕早已将其损毁泄愤,绝无可能留下资敌。一枚已毁的木符,纵有通天之能,也成废品了。”
“宁儿——!”
智通听完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
非但没有释然,
脸色反而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
他胸脯微微起伏,
枯瘦的拳头在袖中握得指节发白,
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宋宁,
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被愚弄的羞辱,以及更深层的惊疑。
真是……真是要反了天了!
这套说辞,
简直天衣无缝,
把他所有的质疑和后续追索的路都堵死了!
但是,
傻子才会信!!!!
“师尊?”
宋宁微微挑眉,
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无辜,
仿佛完全不能理解智通为何如此激动,
“您……您这般神色,莫非是怀疑,那枚木符其实在弟子身上?”
他轻轻摇头,
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冷意并非尖锐,
却像初冬的薄霜,悄然覆盖了表面的恭敬:
“师尊若实在不信,弟子也无他法自证清白。莫非……真要弟子剖开肚腹,请师尊亲眼验看,那木符是否藏于弟子体内?”
他上前半步,
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迎向智通怒火中烧的视线,
声音压低,
语速平缓,
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智通的心头:
“还是说,慈云寺此番大难暂解,强敌退去,师尊便觉得……不再需要弟子这柄时而顺手、时而扎手的刀了?随意寻个由头,便要行那‘狡兔死,走狗烹’之事?若果真如此,师尊不妨直言,何必绕此弯子?”
说完,
他不等智通反应,
更无视对方那气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径直转身。
“踏、踏、踏、踏……”
脚步声不疾不徐,
稳定而清晰,
回荡在寂静的回廊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智通剧烈起伏的心跳上。
宋宁的身影很快没入廊柱的阴影深处,
消失不见,
没有半分犹豫或留恋。
“你……你……逆徒!猖狂!放肆!!”
智通指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方向,
手指颤抖,
嘴唇哆嗦,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破碎的音节。
胸膛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那张枯瘦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仿佛随时可能背过气去。
“刷——”
“刷——”
就在他怒不可遏之际,
身后阴影微动,
两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正是戒律堂首席杰瑞,以及一直隐在暗处的知客了一。
“师尊,此子桀骜不驯,目无尊长,心机深沉难测,如今……”
杰瑞望着宋宁离去的方向,
眼中寒光凛冽,
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低声请示:
“更疑似私藏重宝,欺瞒师尊。留之恐成心腹大患!不若让弟子寻个机会……”
他做了一个隐秘的切斩手势。
“杰瑞师弟,慎言!”
了一立刻出声制止,
眉头紧皱,语气严肃,
“宋宁师弟刚刚为寺中立下大功,解了燃眉之急,法元祖师亦对其赞赏有加。此刻若动他,岂非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师尊赏罚不明,过河拆桥?届时人心离散,谁还肯为慈云寺效力?你将师尊置于何地?”
智通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上双眼,
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
仿佛在极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再次睁开眼时,
眸中的怒火已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了一说得对。”
智通的声音恢复了干涩的平静,
却更显阴沉,
“此刻杀他,名不正言不顺,反惹非议。慈云寺眼下危机未除,强敌环伺,许多阴私谋划、机关算计……还离不开他那颗脑袋。”
他顿了顿,
目光在杰瑞和了一脸上扫过,带着告诫与希冀:
“不过,此子如今气焰日盛,确需敲打牵制,不能任其坐大。你们二人,乃为师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他看向杰瑞,吩咐道:
“杰瑞,你执掌戒律堂,耳目灵通。我要你派人,在慈云寺外院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暗中盯紧宋宁的一举一动!他去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只是对着一株草发呆,我都要知道!但有丝毫异常,立刻报我!”
他又转向了一:
“了一,你心思缜密,常随我左右。平日也多留意宋宁与秘境其他人等的往来,尤其是杨花、方红袖,乃至那些秘境罗汉。看看他是否在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
杰瑞与了一对视一眼,
齐声应道:
“是,师尊!弟子明白。”
智通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但眉宇间的郁结并未散去。
他望着回廊深处,
仿佛能透过重重建筑看到宋宁那平静而莫测的身影,
喃喃道,
既像是对两个弟子说,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无妨……无妨。任他智计百出,翻云覆雨,终究有一点逃不出我的掌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仿佛寄存着一簇微弱而致命的火苗。
“他的【人命油灯】……还在我这里亮着呢。灯油未尽,灯芯在我指间。”
智通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带着一种混合着掌控感与一丝不确定的阴冷,
“他若识相,乖乖做一把好用的刀,自然相安无事。若再不知收敛,继续这般猖狂跋扈,目无师长……”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如同深潭寒冰: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什么叫‘生死操于人手’,什么叫……玩火自焚。”
夜色,
仿佛随着他冰冷的话语,
更浓重地渗透进慈云寺秘境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