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闻言,
并未立刻接口,只是将本就微躬的身形压得更低了些。
殿内烛火将他挺拔却透着单薄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黑石地面上,
拉得细长。
“回禀法元祖师。”
片刻寂静后,
他方才缓缓直起身,
目光坦然迎向法元审视的视线,
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
“弟子此番筹谋设局,所为者,非为一己之私利,实乃感念智通师尊收容庇护之恩,更因身为慈云寺一员,目睹我五台一脉数十年来受峨眉压制之屈辱,心中郁结难平。能为寺中略尽绵力,稍挫峨眉锋芒,一则为师尊分忧,二则为同门雪耻,三则……亦是弟子分内之事。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实不敢贪功求赏。”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
滴水不漏,
将个人动机完全拔高到了“忠义”与“集体荣誉”的层面。
智通听在耳中,
枯瘦的脸上不由掠过一丝复杂——有欣慰,
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
“然……”
宋宁话锋随即微转,语气依旧恭顺,却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懂事”:
“祖师功过分明,赏罚有道,恩泽广被。祖师既执意要赏,弟子若再三推辞,不仅是不识抬举,更是辜负了祖师一片栽培提携之心,显得虚伪矫情了。如此,弟子便愧领了。”
铺垫做足,
他才开始逐一分析,逻辑清晰得如同在拨弄算盘:
“祖师所列举诸般赏赐,于寻常修士或为至宝,然于弟子……却多半无用。”
他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回到法元脸上:
“其一,修行之路。弟子早已非纯阳童子之身,根基有亏,修行事倍功半,此生莫说窥探散仙大道,便是筑基有成亦属奢望。既知前途断绝,又何苦耗费心力于虚无缥缈之途?故而功法秘籍、增进修为之灵丹,于弟子如同废纸砾石。”
“其二,权柄地位。弟子蒙师尊信任,忝居知客僧之位。于慈云寺内,除师尊与四位金刚首座外,弟子已可调动部分资源,处置寻常事务。此位已足,不敢再僭越贪多。”
“其三,美色财帛。弟子得师尊与祖师恩典,已有【百美圃】中方红袖姑娘为侣。得此佳人,心已足矣,不愿再贪恋其他颜色。至于金银财宝,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弟子素来不萦于心。”
他一条条否决,
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殿内众人听得愈发疑惑。
俞德撇了撇嘴,
低声道: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难不成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圣人?装模作样!”
了一眉头微蹙,
杰瑞则眼神闪烁,似在深思。
法元红润的圆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与探究,
他微微眯起眼睛:
“哦?那依你之言,我这赏赐,竟是给不出去了?”
宋宁微微摇头,
终于图穷匕见,清晰地说道:
“非也。弟子思来想去,目下确有一物紧缺,斗胆想向法元祖师讨要。此物于他人或许寻常,于弟子,却是性命攸关。”
“何物?”
法元身体微微前倾,
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隐隐加重,语气沉了几分。
宋宁抬起头,
目光清澈而直接,
一字一顿道:
“保命之物。”
他顿了顿,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
缓缓吐出那个让所有人呼吸一窒的名字:
“便是祖师先前赐予了一师兄护身、助他成功破除醉道人禁置的那枚——【破法血精】。”
“什么?!”
“【破法血精】?!”
“他疯了不成?!”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智通猛地瞪大眼睛,
脸色发白。
俞德先是一愣,
随即独眼中爆发出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浓浓嫉妒的火焰,
死死盯着宋宁。
了一、杰瑞等人也皆面露骇然,
看向宋宁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胆大包天的疯子。
“呃……”
法元更是罕见的失态了一瞬,
圆润的下巴微张,
眼中闪过惊愕,
但立刻便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已然蕴起了一层明显的不悦。
“呵……”
法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重新靠回椅背,
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刮在宋宁脸上,
“宋宁啊宋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这【破法血精】是何等宝物?”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此物乃奇珍法宝,但其稀有与效用,足以令许多同等奇珍法宝黯然失色,甚至已经入府!它乃我早年于一处上古绝地之中,历经九死一生,机缘巧合下方才取得。其中蕴含一丝破灭万法的先天凶煞之气,专克各种禁制、封印、护身罡气,其价值,绝不亚于我随身几件镇府之宝!”
他顿了顿,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此物虽未与我性命交修认主,却是我压箱底的保命奇珍之一!岂能轻易予人?非是师祖小气,而是此物于我,意义非凡,绝不可赐。”
“宁儿!休得胡言!”
智通随后慌忙上前一步,
扯了扯宋宁的衣袖,语气急促地低声道,
“【破法血精】乃师祖心爱重宝,岂是你可觊觎的?还不快向师祖请罪,另换一件!”
面对法元的断然拒绝和智通的惊慌劝阻,
宋宁脸上竟无半分失望或惶恐之色,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微微躬身,
语气依然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解释意味:
“祖师息怒,师尊勿急。弟子鲁莽,事先并不知此物对祖师如此重要,并非有意冒犯。弟子索要此物,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容弟子解释。”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弟子身无法力,面对剑仙之流,唯有逃命一途。幸而早年偶得一逃命奇物,名为【青索】,速度尚可。然此物最惧的,便是被人以禁制、阵法或特殊法宝禁锢困锁。一旦被困,速度再快也是枉然。故而弟子一直苦寻一件能破开禁锢的宝物,作为【青索】失效时的最后保障。听闻了一师兄凭借祖师所赐【破法血精】,连醉道人的禁制都能短暂破开,弟子便想,此物正是弟子梦寐以求的‘保命符’。”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紧扣他“无法修炼、只能逃命”的弱点,
将索要重宝的动机完全归结于最原始的生存需求,
显得真实而无奈。
“原来如此。”
法元听完,
脸上不悦之色果然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和审视。他缓缓点头:
“你那条【青索】,毛太确曾向我提及,速度诡谲,连他都一时追之不及。你无法力,遇敌则逃,乃是唯一生路。从这个角度看,一件强力的破法之物,对你而言,确比任何飞剑法宝都更实在,说是‘保命之物’,倒也不算夸大。”
他沉吟片刻,
眼中精光流转,
似乎在权衡。
显然,
直接赐予【破法血精】是绝无可能的,
但宋宁刚刚立下大功,
理由又如此“充分”且“可怜”,
若一点像样的破法之物都不给,
未免显得自己这个师祖太过吝啬,
也寒了其他有功之人的心。
“【破法血精】于我干系重大,不能给你。不过……”
只见法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
但很快被一种“慷慨长辈”的神色取代。
他故意顿了一下,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才朗声道。
“嗡~”
他抬手,
袖中飞出一道流光,
落在掌心,
乃是三枚约莫寸许长、两指宽,通体呈暗金色,
表面布满复杂血色符纹的玉符。
玉符隐隐散发出一种锐利、破败的气息,
虽远不及【破法血精】那般令人心悸,但也非同凡响。
如果最开始宋宁索要破法之物而不提【破法血精】,
他或许只会给一枚破法符箓。
但是刚刚拒绝了他索要【破法血精】,
法元不得不大方些。
“此乃【戮灵破法符】。”
法元介绍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得,
“乃我采集地肺毒煞之气,混合庚金精英,辅以破法秘咒炼制而成。一枚符箓,可爆发一次,专破各种灵光护罩、低阶禁制、困人阵法,虽不及【破法血精】能威胁到醉道人那等层次的手段,但对于散仙之下的大部分禁锢之术,皆有奇效。炼制极其不易,材料难寻,咒力消耗更巨。”
他看向宋宁,
仿佛赐下了天大的恩典:
“今日我便赐你三枚!有此三符傍身,配合你的【青索】,足够你应对绝大多数险境,换来三次宝贵的逃命之机。若将来用完,立下新功,再来寻我讨要便是!”
“宁儿!还不快叩谢师祖天恩!”
智通见状,
心头一松,
连忙催促,脸上堆满笑容,
“【戮灵破法符】乃师祖独门秘制,威力莫测,三枚之赐,已是厚重无比!快快谢恩!”
宋宁目光扫过那三枚悬浮的暗金玉符,
眼底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迅速隐去。
“弟子宋宁,叩谢法元祖师厚赐!”
他毫不犹豫,
撩起僧袍前襟,
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
朝着法元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声音沉稳:
“祖师恩德,弟子铭感五内,必当谨记!”
礼毕,
他才起身,
小心翼翼地将空中那三枚微凉的【戮灵破法符】接在手中,
仔细收好。
“好了,此间诸事已了。”
法元见赏罚分明,
各得其所,
脸上重新露出满意之色。
他站起身,
身形虽矮,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散发开来。
“智通,时间紧迫,峨眉报复随时可能到来。你即刻去请“那位”修书。“那位”写好飞书后,不必经你手,直接以你们的方式传讯于我即可。我离开慈云寺后,会即刻前往崆峒山为俞德求药,并联络各方好友。一有晓月禅师的消息或求得强援,便会立刻通知于你。”
“是是是!谨遵师叔吩咐!我稍后便去!”
智通连连躬身。
“在我离开期间,尔等切记。”
法元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语气转为严厉,带着告诫:
“紧闭山门,约束弟子,不得再主动挑衅碧筠庵、玉清观,更不许去招惹任何可能与峨眉相关之人!昨夜之事,已由矮叟朱梅亲自介入并了结,他既已立誓不再伤我慈云寺之人,峨眉那边短期内若无更高指令,应当也不会贸然再来寻衅。尔等要做的,便是固守根本,提升戒备,耐心等待我带回强援!莫要节外生枝,枉送性命!一切,待我归来再议!”
说罢,
他最后瞥了一眼碧筠庵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醉道人那黯淡的元神:
“醉道人……任你奸猾似鬼,如今道基尽丧,苟延残喘,这滋味,可好受?哈哈!”
“咻——!”
长笑声中,
他身形陡然化作三道疾如闪电、矫若游龙的血色红芒,
彼此缠绕着,
瞬间便穿透假山殿顶无形的禁制,
撕裂秘境上空氤氲的灵气,消失于茫茫天际之外。
只留下殿内一片肃穆与隐隐的不安,
随着那残余的破空厉啸声,
缓缓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