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秘境·假山殿
殿内,
檀香依旧,却再也压不住那股无形弥漫的凝重。
在毛太死后,
庆祝的气氛悄然消散。
先前庆功宴上的琼浆玉液、珍馐美馔、曼舞笙歌早已撤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场短暂的欢腾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此刻,
只有冰冷沉重的石座,
以及分列两旁、神色各异的慈云寺核心众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灯花细微的爆裂声。
良久,
高踞主位的法元终于动了动。
他圆润的脸上已不见半分宴饮时的和煦,
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智通低垂着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俞德独臂虽已草草被法元接上,但脸色依旧惨白。
宋宁垂手肃立,面容平静,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了一、杰瑞及十八秘境罗汉等人,
则屏息凝神,
不敢稍动。
“咳。”
法元轻咳一声,
打破了沉寂,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沉稳,
“此番虽未竟全功,未能将黄山二女彻底掌控于【人命油灯】之中,然……”
他顿了顿,
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醉道人,肉身被斩,第一元神磨灭,数百年苦修付诸东流,仅余一缕残喘真灵,与死何异?甚至,比死更难受。堂堂散仙绝顶,落得如此下场,于我五台而言,乃数十年来未有之大快事!这口积压多年的恶气,总算是出了一口。”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
让殿内死水般的气氛泛起一丝波动。
俞德猛地抬起头,
独眼中爆发出快意的凶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
智通也勉强扯动嘴角,
露出附和的笑容,
但那笑容底下,担忧并未散去。
法元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凝重如山:
“然,此番亦等同于将峨眉得罪至死,再无转圜余地。醉道人之事,必成峨眉奇耻大辱。他们覆灭慈云寺之心,只怕此刻已如烈火烹油,更盛往昔百倍!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还是懂得,慈云寺若倒,我新五台派便是峨眉下一个靶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如电,刺向智通:
“单凭慈云寺眼下这点人手,哪怕阵法全开,机关用尽,在盛怒的峨眉倾轧之下,能撑多久?三日?五日?”
智通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
脸上强挤出的笑容瞬间垮掉,
慌忙起身,
朝着法元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惶恐的感激:
“全赖师叔神通广大,力挽狂澜!此番恩德,慈云寺上下没齿难忘!后续如何应对峨眉报复,还请师叔示下,慈云寺上下,唯师叔马首是瞻!”
法元摆了摆手,
语气略显缓和,却依旧不容置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既出手,自然管到底。当务之急,非坐以待毙,而是广邀同道,共御强敌。我需即刻动身,前往五湖四海,名川灵府,拜访旧友,延请高人,以为奥援。否则,孤木难支。”
智通连连点头,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师叔所言极是!只是……不知师叔心中,可有能抵定乾坤的高人人选?若能请得一两位真正的大能坐镇,我慈云寺方可安枕无忧啊。”
法元闻言,
眼中精光一闪,
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与遗憾:
“若能请得 黄山·紫金泷的晓月禅师 驾临,莫说寻常峨眉弟子,便是嵩山二老齐至,又何足道哉?”
“晓月禅师?!”
智通浑浊的眸子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脸上瞬间被狂喜充斥,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大能驾着祥云降临慈云寺,
“若……若真能请动晓月禅师这座大佛!莫说无忧,我慈云寺简直……简直要一跃成为天下瞩目的所在!师叔,您与禅师可有交情?”
俞德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见智通如此失态,
不由皱起眉头,
带着几分不服与好奇,粗声问道:
“师叔,智通师兄,这晓月禅师……是何方神圣?名头竟如此响亮?连嵩山二老似乎都不放在眼里?”
智通此刻心情激荡,
抢着解释道,语气充满了推崇:
“俞德师弟,你久在滇西,或有不知。晓月禅师,来历可谓惊天动地!他乃是峨眉创派祖师长眉真人昔年的嫡传弟子,论起辈分,是如今峨眉掌教齐漱溟真人的正牌师兄!”
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仿佛在讲述一段隐秘的传奇:
“据说,长眉真人飞升前,本欲将掌教之位传于晓月禅师。奈何……奈何那齐漱溟,伙同其师兄玄真子、苦行头陀等人,竟暗中篡改了长眉真人的遗命文书,生生将这掌门大位夺了去!晓月禅师一怒之下,心灰意冷,这才叛出峨眉,投在云南野人山哈哈老祖门下,现在在黄山紫金泷自立门户。此事虽为正道所讳言,但天下知情人无不唏嘘。以禅师之能,之怨,若肯出手助我,何愁峨眉不退?”
“哼!”
俞德听完,
独眼中闪过浓烈的鄙夷与幸灾乐祸,
“果然是一群道貌岸然、蝇营狗苟的伪君子!连自家师兄弟、师尊遗命都能篡改,还有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如此看来,这晓月禅师倒是个真性情、受了大委屈的高人!”
“唉……”
就在此时,
法元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挫败,
瞬间将智通刚刚燃起的希望浇熄大半。
他摇了摇头,圆脸上露出真实的苦恼:
“高人自然是高人,委屈也确是委屈。可惜……我深知晓月禅师乃是我等对抗峨眉的最大臂助,曾不惜放下身段,前后三次亲赴黄山紫金泷,意图拜见,陈说利害,共商大计。”
他苦笑一下:
“然而,三次皆被拒之于山门之外。连禅师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见到,更遑论开口相邀了。晓月禅师闭关清修,心意难测,似乎……不愿再沾染这些是非纷争了。”
“啊?!这……这如何是好?!”
智通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化为更深的惊恐与绝望,身体都晃了一晃。
若连法元师叔亲自去请都吃了闭门羹,
这偌大天下,
还有谁能请动那尊大佛?
法元将智通的反应尽收眼底,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光芒。
他等待的就是智通这般六神无主的时刻。
“不过,”
法元话锋又是一转,
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智通脸上,缓缓道,
“我听闻,你背后“那位”……嗯,你明白我说的是谁。她似乎早年与晓月禅师有些渊源旧谊?若能她修书一封,说明我慈云寺如今境况,表达我等对禅师的尊崇与亟待援手的恳切,再由我携此信,第四次,乃至第五次、第六次前往紫金泷,效仿古人‘三顾茅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智通先是一愣,
随即恍然大悟,
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忙不迭地点头:
“对对对!师叔提醒的是!那位……那位确与晓月禅师有旧!我稍后便去恳请,必求她亲笔修书!有她的信,再加上师叔不辞劳苦,再三恳请,晓月禅师纵是铁石心肠,也该动一动恻隐之心了!”
“好!好!如此便大有希望!”
法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连连抚掌,
“只要那位肯修书,我便有七成把握,定要将晓月禅师这尊真佛,请来我慈云寺坐镇!”
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法元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
他目光转向一旁面色苍白、断臂接上处、包裹严实的俞德,
语气转为关切:
“俞德,你这条手臂,是为我五台大业所损,师叔绝不会坐视不管。放心,我定会为你寻得灵药,接续断臂,恢复如初,绝不让你成为废人。”
俞德闻言,
眼中爆发出感激与期盼的光芒。
法元沉吟道:
“据我所知,北海无定岛的陷空老祖,精擅炼制一种【万年续断接骨生肌灵膏】,功效神妙,有接续断肢、再生肌骨之奇效。那陷空岛我去不得,但其门下曾有一弃徒,名为崆峒山长臂魔神郑元规。此人当年离开无定岛时,带走了不少宝物,其中极可能有此灵膏。我与那郑元规,倒还有几分香火交情。此行外出延请高人,我便顺道去一趟崆峒山,向他求取此膏。定让你断臂重生!”
“多谢师叔!师叔大恩,俞德没齿难忘!日后必为师叔,为我五台大业效死力!”
俞德激动得声音发颤,
几乎要跪拜下去。
断臂重生,
意味着他修为不至大损,
复仇有望,如何不感激涕零?
法元微微一笑,
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恩威并施,
面面俱到,
正是他驾驭手下的手段。
最后,
他的目光,
终于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安静垂手、仿佛隐形人般的宋宁身上。
那目光变得复杂,
审视,
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现在,轮到你了,宋宁。”
法元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在宋宁身上。
“我曾当众立言,若你之计能成,助我拿下乃至诛杀醉道人,非但前罪尽免,更有重赏。如今,醉道人虽然保留一丝真明,但道基尽毁,与死无异。我法元,言出必践。”
他微微抬起下巴,
以一种近乎施恩,却又带着探究的语气道:
“我不知你心中所欲究竟为何。如今,给你这个机会,自己开口吧。”
法元的目光如同实质,
缓缓扫过宋宁平静的脸:
“荣华富贵,美人绝色,寺中权柄,神兵利剑,奇珍法宝,上乘功法,灵丹妙药……凡我所能及,皆可许你。”
“说吧,你想要什么?”
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法元的声音余韵和众人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的呼吸声。
所有的压力,
所有的期待,
都凝聚在了宋宁即将开口的话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