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赵玉儿晨起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装上似的，酸疼得厉害。
稍稍一动，颈后便嘎巴轻响。
梨霜服侍她穿衣，见她眉头微蹙，便轻声劝道，“娘娘，时辰还早呢。”
“昨儿是小年，陛下宿在皇后娘娘那儿，今早不必请安，也无甚要紧事……您要不，再歇一会儿？”
赵玉儿摇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不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
天光已亮，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棂，在砖地上投下些浅浅的格子。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声响，沙沙的，带着年节前特有的忙碌气息。
“这是咱们在颐华宫正殿过的第一个年，”她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得好好张罗。”
洗漱更衣后，她便让宫人们开始里外洒扫。自己则带着乳母，抱着三个孩子，去了西暖阁拂春楼宁淑妃那里。
林望舒靠在床头，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颊日渐有了些血色。
见赵玉儿领着孩子们进来，她眼睛立刻亮了，忙对侍立在旁的阿桃道，“快，把墩墩抱来给姐姐瞧瞧。”
墩墩，这是她给儿子起的小名。
这孩子生得早，故而洗三也没法办，皇上也还未提前赐名，便只能先这么叫着。
赵玉儿每回听见，都忍不住想笑。
林望舒见她抿着唇，肩膀微耸，便知她又在憋着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你这个做干娘的，快别笑话孩子了。”
“我们墩墩在娘胎里没待足月份，生下来才那么小一点，我只盼着他日后能长得结实些，肉墩墩的才好。”
赵玉儿敛了笑意，眼底带上心疼，温声道，“好，咱们好好养着，定能把墩墩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林望舒。
林望舒也瞧着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姐姐……听说你昨儿晚上，跟皇上闹别扭了？”
赵玉儿也没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些宗室大臣，变着法儿地给陛下送美人，也是常有的事。”林望舒顿了顿，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只是那女子的相貌，挑得实在……刻意。”
“好端端的，非要像你做什么？平白惹人恶心。”
赵玉儿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袖口，“还能为着什么。不过是瞧着我现在得了些脸，急于找个人，分一分这份恩宠罢了。”
“那姐姐打算如何？”林望舒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姐姐若是没主意，我便写信给我爹。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么个玩意儿进宫，碍你我的眼。”
赵玉儿正要开口，阿桃已抱着裹在杏黄襁褓里的墩墩过来了。
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睡得正熟。
她便将话咽了回去，笑着伸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哎哟，咱们墩墩来啦？快让干娘好好瞧瞧。”
墩墩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玉锁，玉质细腻清透，雕着精巧的如意云纹。
这是赵玉儿娘家刚得了皇商身份，别家便送了这块玉作贺。她爹娘得了这难寻的好东西，忙不迭就找人雕成玉锁，派人送进了宫。
赵玉儿转手就给了宁淑妃的孩子，连同其他一些珠宝首饰，还有些产后调理的药膏，算作给这孩子的洗三礼。
“姐姐好生偏心，”林望舒故意板起脸，夸张地叹了口气，“承清和昭舒还在乳母怀里呢，你这亲娘倒抱着别人的孩子不撒手。”
“唉，可怜见的，只能我这个做干娘的多疼疼了。”
乳母们忍着笑，将龙凤胎也抱到床上，轻轻放在宁淑妃的身边。
林望舒月子还没坐稳，身子虚，抱不动这两个沉甸甸的小肉团，只得伸着手，虚虚拢着他们。
昭舒向来格外喜欢这位干娘，一见着她，便咿咿呀呀地舞着小手，努力想往她怀里蹭。
好在还不会爬，只能使劲扭动着身子。
林望舒看得心都要化了，轻轻点着她的小鼻子。
赵玉儿也将墩墩放过去，三个小小的孩儿并排躺着，粉雕玉琢。
满屋子的人瞧着，脸上都忍不住带了笑。
两人正嬉笑着逗弄孩子，赵玉儿余光瞥见一旁乳母怀里还抱着一个，心下一软，对那乳母道，“把昭蘅也放过来吧。你们都先下去，这里有本宫照应宁淑妃。”
乳母应了声“是”，小心地将昭蘅也放在床榻里侧，便跟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林望舒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昭蘅嫩白的小手。
这孩子瞧着比那三个更壮实些，睡得也安稳。
“这孩子命苦，”她低声道，“得亏姐姐心善，将她养得挺好。”
赵玉儿看着那小小的一团，眼神柔和，也带着点儿无奈，“这哪里是我养的？”
“陛下没给她指认养母，我也不好太过亲近，只能让她跟着承清他们一块，吃住都在一起。好在青禾很是上心，日夜亲自照料得仔细。”
听到卫青禾的名字，林望舒沉默了一下，忍不住撇了撇嘴，“她倒是心宽，谁的孩子都不挑。”
赵玉儿有些好笑，“你呀，怎地还跟她置气？皇后娘娘罚也罚过了，苏氏留下的两个孩子，一个归了宜充媛，一个皇上发了话就养在皇子所。”
“卫青禾自那以后，安分得很，平日也甚少出门。我瞧着，她是真知道错了，懂得分寸了。”
“她懂得分寸？”林望舒听赵玉儿为她说话，心里就忍不住泛酸，“她若是懂得分寸，当初就不会借着姐姐的名头，去关心苏氏的孩子了。”
“自己帮不上忙，还给姐姐添乱，如今倒又想着养孩子了？”
“好啦，”赵玉儿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是真收心了。”
“如今日日帮我照看昭蘅，确实省了我不少心力。不然我一个人要看顾三个孩子，哪里忙得过来。”
她顿了顿，看着林望舒的眼睛，“再说了，你生产那日遇险，还是青禾帮着盘问咱们宫里的人，才揪出那个有问题的小宫女。这份情，咱们得记着。”
林望舒抿紧了唇，知道她说得在理。
自己心里那点儿别扭渐渐散了，终究松了口，“好吧。只要她往后不给姐姐惹麻烦，我……我就不与她计较了。”
说到这，她想起正事，神色严肃了些，“说起那个小宫女，我已经让家里来人带走了。”
“我爹跟皇上开了口，说要亲自审问。皇上大约也觉得宫里出事，他面上无光，一口就应下了。”
赵玉儿忙问，“义父可审出什么了？那宫女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