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晴雪背靠着雕花门扇,静静立着。
门已经合紧了,可里头隐约的声响,还是丝丝缕缕透出来。
她脸颊不免有些发烫,便往旁边挪了两步,离门稍远了些。
却又不敢走太开,怕误了里头的事,或是错过了外头的动静。
她想起刚被拨来伺候娘娘不久时,有一回梨霜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低声跟她说过,“你不知道,咱们娘娘侍寝时的声音……可好听了。”
能有多好听呢?
晴雪那时懵懂地想,宫里的娘娘们侍寝时大约……都差不多吧。
可她又没听过别的娘娘侍寝是什么样。
皇上过来时,守在门外的是梨霜,也轮不到她。
后来,楚大人来了。
第一次帮着望风守门时,她也是这般站在外头。
里头那些压抑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羽毛尖儿,一下下搔在人心口最软的地方。
听得人耳根子发麻,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今夜这声响,虽说仍隔着一层门板,有些闷,却更清晰了,仿佛近在耳边似的。
看来楚大人和娘娘,感情是极好的。
晴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急,血一阵阵地往脸上涌,耳朵尖都热了。
一道门,隔开了里头所有的光景。
可之前陪主子整理箱笼时,无意间瞥见压在底下的那些画册图样,此刻却莫名清晰地往直脑子里钻,怎么都赶不走。
宫里的老嬷嬷们私下说过,娘娘们侍寝,从来都是有规矩的。
要端庄,要顺从,不能失态。
可主子不是。
里头传来娘娘带着泣音的夸赞,黏黏糊糊,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你好会啊……”
“好厉害…怎么那么厉害……”
晴雪听得脸红心跳。
那些画册上,也没教这些啊,只说女子要温顺迎合罢了。
“你别出来嘛……”
“我想你一直这样在里面……好不好?”
晴雪猛地闭了闭眼,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主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可楚大人今儿个是哑巴了吗?
怎么这都不回应?
他还想怎样,想要天上的仙女不成?
里头只偶尔泄出几声闷哼,听着竟有些哽咽,像是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抑制不住了似的。
他哑着嗓子问,“你没骗我,是不是?”
娘娘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浸了蜜,“才没骗你……你最好了……”
楚大人又问,声音里带着点执拗,甚至有点可怜,“那你……别跟别人,只喜欢我,行不行?”
晴雪在门外听得怔住了。
楚大人这是……糊涂了么?
娘娘是皇帝的妃嫔,怎么可能……
好在里头安静了一瞬,娘娘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晴雪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许是最近陪主子看那些话本子看得多了,她觉得自己也变得有些奇怪。
那些羞人的情话,听着竟像是从自己心底冒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庭院对面那处高高的屋檐。
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静静伏在那里。
那是楚大人的暗卫。
她早在没进宫时便见过。
楚大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藏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守着。
进了颐华宫以后,楚大人每次来,他都在那个位置。
第一次撞见他,纯属意外。
自那以后,他好像就不再刻意对她隐藏身形了。
她偶尔偷偷抬眼望去,总能对上那双在暗夜里格外沉静的眼睛。
他们对视过很多回。
也许……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痴缠,有一天,也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吓得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乱看。
………………………
许久未见,加上之前的那场争执,像是干柴遇见了烈火。
等云散雨歇,赵玉儿瘫在凌乱的锦被间,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
她侧过脸,忿忿地瞪了一眼躺在身旁,正有一下没一下绕着她头发玩的男人。
楚奚纥觉察到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点坏笑,故意凑过来,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怎么?娘娘嫌微臣不够尽心尽力?那……微臣再伺候娘娘一回?”
赵玉儿一听,想也没想,抬脚就踹了过去。
楚奚纥本就靠在床沿,这一下结结实实,直接将他踹到了床下。
“微臣好生伤心啊。”楚奚纥坐在冰凉的地上,嘴上说着可怜,嘴角却咧得压也压不下来。
“方才娘娘还夹着微臣不肯放,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一脚将微臣蹬开了。娘娘的心,真是比石头还硬。”
“你……你闭嘴!”赵玉儿脸上红得快要滴血,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两人又笑闹着纠缠了片刻,楚奚纥这才起身,摸黑将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慢慢穿好。
“说起来,”赵玉儿拥着被子坐起身,看着他在昏暗里模糊的轮廓,“你还没说,崔公公让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楚奚纥系衣带的手顿了顿,随即走过来,俯身在她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他让我劝劝你,别再拦着何妙仪入宫的事。”
赵玉儿轻哼一声,“怎么?是觉得新人更鲜嫩,捧我一个不够,还想再寻个替身?”
楚奚纥失笑,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胡说什么。旁人如何能与你相比?”
“是匈奴那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冷意,“你不愿昭舒和亲,他们便想了这法子,弄这么个人进来,分你的宠,让皇帝少听你的话。”
赵玉儿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他,“这么说,崔公公和你……都与匈奴那边,牵连颇深?”
楚奚纥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床沿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玉儿,你信我。无论如何,你和孩子们,永远在我心里是头一位。”
赵玉儿看着他眼底的认真,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信你。”
“那我走了?”楚奚纥替她掖了掖被角。
赵玉儿却忽然想起什么,扯住他的衣袖,“那个何妙仪……我若是偏要跟她过不去,会怎样?”
楚奚纥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语气轻松,“令贤妃娘娘不喜的人,随娘娘处置便是。”
“崔来喜是让我来劝你,可你瞧我今夜,哪有半点心思提这个?”
赵玉儿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嗔怪地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天都快亮了。”
楚奚纥站起身,最后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好好歇着。往后谁惹你不痛快,尽管去折腾,万事有我呢。”
他说完,便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轻轻拉开一道缝,闪身出去,很快便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赵玉儿拥着被子,听着外间示意安全的叩门声,又看了看窗纸上透出的那一点灰白。
天,是真的快亮了。
她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身体是疲乏的,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似乎松动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