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滚过十万大山之巅,震得木屋窗棂簌簌作响,也震得榻前众人浑身一僵,心直直沉向无底深渊。
墨轩收回搭在李望川腕上的手,指节微微发颤,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掩不住的沉痛。他对着榻上老人缓缓躬身一礼,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吞没:
“主公元气已散,神魂将离……只是心有牵挂,一时未去。”
一语落地,满屋皆悲。
赵云英早已泪如雨下,她伏在榻边,紧紧攥着李望川微凉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放声,只任由泪水打湿粗布被褥,一滩又一滩。相伴近六十载,从青丝到白发,从饥寒到盛世,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李平安与李念安双双跪倒在榻前,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哽咽难言。
他们一个执掌天下农耕,一个镇守万里海疆,是大雍朝野上下敬仰的重臣,可在这一刻,他们只是再也留不住父亲的儿子。再多权势,再大功绩,都换不回父亲睁开眼,再同他们说一句家常。
满堂子孙,无论年长年幼,尽皆垂首落泪。
他们之中,有人听过祖父当年开荒种地的故事,有人只从书院课本里读过望川公的传奇,可直到此刻守在这木屋榻前,才真正明白——那位撑起整个盛世的传奇老人,终究也抵不过岁月生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榻上,李望川眉头极轻地动了一动。
仿佛是那一声惊雷,将他自弥留之际唤回;又仿佛是心中那一点未尽的牵挂,强撑着最后一缕神魂,不肯就此离去。
他缓缓睁开了眼。
眼神已淡如薄雾,却依旧透着一生未改的温和与笃定。
视线慢慢扫过跪满一地的子孙,最后落在赵云英满是泪痕的脸上。他微微用力,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握,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赵云英瞬间止住哭声,屏息凝神望着他。
“云英……”
李望川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分明,“这辈子……委屈你了。”
赵云英用力摇头,泪水更凶,却咬着唇,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能陪你从破屋草席走到山河安稳,能守你从少年秀才走到垂垂老翁,我这一生,比世间所有女子都有幸。
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李平安与李念安。
两个儿子连忙抬头,泪眼朦胧望着父亲。
“平安……”
李望川气息微喘,每一个字都耗着残存力气,“你掌天下农政……记住,官无大小,只看是否为民。田要种好,粮要囤足,百姓手里有饭,心中才不慌。天下再大,不欺耕者,不苦农人……方能长久。”
李平安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印:“儿子记住了!必以父亲为范,一生为民,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望川微微点头,再看向一身戎装风骨的李念安:
“念安……你守万里海疆……记住,兵者,凶器也,非不得已不用。你们手中刀枪,是护百姓,不是争功名;是定边疆,不是逞凶狂。海晏河清,万里无波,比什么战功都金贵。”
李念安虎目含泪,厉声应道:
“儿子谨记!此生守好国门,护好百姓,绝不让边疆再有战火,绝不让百姓再受流离之苦!”
李望川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卸下千斤重担。
他这一生,三次出山,四方平定,靠的不是杀伐,不是权谋,而是“护民”二字。如今,他要把这两个字,刻进李家后人的骨血里。
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子孙,有年少懵懂的孩童,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有沉稳持重的中年。他看着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字一顿,如同立下家训:
“你们……都听着。”
“我李家,不靠爵位传家,不靠财富传家,只以‘护民为本’传家。”
“日后无论你们为官、为将、为农、为商,都记住一句话:
不欺穷,不附贵,不害民,不忘本。
手中有本事,心中有百姓,行事有底线,做人有良心。”
他顿了顿,气息越发微弱,眼神却越发明亮,仿佛燃尽最后一点烛火,照彻后人前路:
“我给大雍留下了农书,留下了兵法,留下了火器匠艺,留下了望川理念……可我最想留给你们的,是一颗不肯冷漠的心。”
“天下太平久了,人容易忘本。
官做大了,容易忘了百姓苦;
日子好了,容易忘了当年难。
你们要时时警醒——
今日这安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人饿过、痛过、拼过、死过,才换来的。”
“我不要你们人人封侯拜相,
我只要你们……不做亏心人,不做冷眼人,不做欺压百姓的人。
守住这一点本心,守住这一点善念,
便是对我,最大的孝。”
“望川精神……不在祠堂,不在塑像,不在书本字句里。
在人心,在行动,在每一件为百姓做的小事里。
能传下去,我死……瞑目。”
最后一字落下,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缓缓垂下。
可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勉强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赵灵溪。
“灵溪……”
赵灵溪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声音哽咽:“望川公,我在。”
“书院……还要劳你费心。”李望川轻声道,“多教他们做实事,少教他们慕虚名。望川书院……不是出官老爷的地方,是出护民人的地方。”
赵灵溪垂泪叩首:“灵溪一生,都守在书院,把您的话,一代一代,教给所有孩子。护民为本,科技兴邦,和平共处,绝不失传。”
李望川终于彻底放下心。
有子女守江山,有子孙传家训,有赵灵溪传理念,有墨门悬壶济世,有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这世间,他再无半分牵挂。
他轻轻闭上眼,嘴角那一抹释然的笑意,始终未散。
赵云英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他掌心的老茧,像是要把这几十载岁月,全都再摸一遍。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陪着,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山风呼啸,乌云压顶。
墨轩再次上前,轻轻搭脉。
这一次,他久久没有收回手。
等到指尖缓缓离开,他站起身,对着榻上老人,深深一揖到地,直起身时,已是满面泪痕,对着满室子孙,缓缓开口,声音沉痛却清晰:
“主公……已归天。”
“享年……八十七岁。”
一语落下,十万大山之巅,惊雷炸响,暴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