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十万大山染得一片金红,松涛阵阵,风穿竹影,给这本该安详的黄昏,添上了几分莫名的沉郁。
李望川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连绵青山,轻喃一句“我这一生……值了”,话音轻如风中飘絮,却沉甸甸砸在屋内每一个人心上。
赵云英手中的蒲扇轻轻一顿,忙俯身靠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老头子,你累不累?要不躺会儿歇歇?”
李望川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凝着远方,那双历经近八十年风霜的眼睛,无昏聩、无不甘,只剩澄澈通透,仿佛将一生风雨都看得明明白白。
“不累。”
他开口,声音虽弱却异常平稳,“我就是想再看看这片山,再捋捋这辈子走过的路。”
李平安与李念安对视一眼,齐齐屏住呼吸,垂手立在榻边,不敢惊扰父亲这片刻的清醒。
子孙们也纷纷安静下来,连最年幼的重孙,都懂事地捂住小嘴,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这位垂垂老矣的太祖父。
墨轩与赵灵溪站在稍远处,神色肃穆。
他们都清楚,老人这是回光返照,精气神短暂凝聚,只为与这世间,做一场平静的告别。
李望川的目光从青山收回,掠过屋内斑驳的木柱、廊下的旧摇椅、院前熟悉的菜圃……一幕幕过往,如潮水般在脑海翻涌。
他想起最初的永熙年间,寒冬腊月,破屋漏风,家徒四壁。
一睁眼,不是熟悉的现代工地,而是冰冷土炕,身边是饿得啼哭的幼儿,满面愁容的妻子。
刚魂穿而来的他,还是个惊魂未定的落榜秀才,一无所有,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望着骨瘦如柴的李平安、冻得小脸发紫的李念安,还有赵云英那双布满裂口却仍强撑操持的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先让自己活,再让妻儿活,最后让整个李家坪的人都活下来。
于是他扛起锄头走进深山,用现代农学知识改良土壤,靠户外生存技巧设陷阱狩猎,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绝境里撕开了生路。从一只野兔、半袋口粮,到带动全村脱困,让饿殍遍地的李家坪,重新飘起炊烟。
他想起鹰嘴崖的疾风。
彼时土匪横行,官匪勾结,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李家坪数次濒临灭顶之灾。是他说服村民秘密练兵,请石破山操练队伍,带着一群朴实农民,用最简陋的武器奇袭土匪窝,救下苏凝霜、拿下鹰嘴崖,竖起“护民”大旗。
那一夜火光冲天,他站在崖巅望着安稳的村落,第一次明白,自己肩上扛的,早已不是一家温饱,而是一方百姓的生死安危。
他想起平安路的烟尘。
水泥烧制成型,大道横贯四方,从李家坪到襄阳城,从深山连州府,成了大雍土地上从未有过的通途。商队往来、车流不息,百姓出行再不踏泥涉水,货物流通再不艰难险阻,闭塞的深山因一条路而活、而兴。
他想起朝堂的暗流,皇城的血光。
永熙帝晚年昏聩,阉党乱政,皇子相争,天下动荡。二皇子三顾茅庐恳请他出山,他本想归隐山林,可眼见百姓流离,终究放不下护民之念。他不争权夺利,只献锦囊、赠火器、遣精锐,助明君定朝纲,以一场玄武门喋血,换来了大雍朝堂清明、天下休养生息。
他想起三次出山的金戈铁马。
北疆风沙漫天,北狄铁骑肆虐,边境血流成河。他一袭布衣临危受命,以火器破骑兵,以阵法稳军心,一战定北疆、再战安西北、三战靖东南,终让北狄俯首、吐蕃归降、万邦来朝,万里边疆再无战火。
世人赞他战神无双、智谋通天,可他从不想做英雄圣人,只是不愿再看百姓流离、山河涂炭。
他想起归隐深山的岁月。
功成身退,不恋权位富贵,拒绝高官厚禄,一头扎进十万大山,守着木屋菜圃、一院清风。编撰《农政全书》字字系民生,整理《兵法纪要》句句为安定,着书立说传扬护民之道,不求青史留名,只愿理念代代相传。
望川书院书声琅琅,墨门医馆悬壶济世,农部新政惠及天下,水师海防固若金汤。这盛世,终如他所愿。
从落魄秀才到天下敬仰,从饥寒交迫到盛世安稳,从孤身一人到子孙满堂,近八十年征程,他走得踏实、坚定,问心无愧。
李望川缓缓收回目光,一一扫过榻前众人:泪眼婆娑却强装镇定的赵云英,孝心拳拳的李平安、李念安,满堂恭敬的子孙,还有远处满怀敬重的墨轩、赵灵溪。
妻儿安康,子女成才,子孙贤良,老友安好,百姓安乐,天下太平。
他这一生,少年求温饱,中年求安定,壮年求天下,老年求心安,每一步都拼尽全力,每一个心愿都得偿所愿。
未辜负妻儿,未辜负村民,未辜负将士与君王,更未辜负那个魂穿而来、心怀苍生的自己。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温和的笑意,浅淡却足以驱散所有病痛疲惫,照亮黄昏最后的光亮。
“我这一生,生于忧患,起于微末,护过家人,守过一方,定过天下,传下理念。”
“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寻常人,不贪权位,不忘初心。”
“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大雍江山稳固太平,儿孙满堂各守其道……”
他轻轻闭眼,语气平静如山间流水:
“此生,无憾。”
四字落下,木屋之内一片死寂。
赵云英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李平安、李念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肩剧烈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满堂子孙纷纷垂首,泪湿衣襟;赵灵溪转身望着青山,素手紧握,泪珠悄然滚落;墨轩长叹一声,闭目躬身,满心敬重与惋惜。
此生无憾。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这位一生护民、开创盛世的老人,给自己最圆满的评语。无豪言,无自傲,只有历经风雨、看透生死的淡然通透。
李望川靠在软枕上,笑意释然,呼吸渐渐平缓悠长,像累极的旅人寻到了港湾,像行远的行者卸下了重担,就此陷入深沉安详的长眠。
阳光西斜,金红余晖从榻前褪去,天色渐暗。
山风愈急,十万大山之巅乌云压顶,天际深处传来沉闷雷声。
墨轩缓步走到榻前,伸手搭向李望川腕脉,只一瞬便脸色骤变,猛地抬眼看向众人,嘴唇颤抖许久,才艰难吐出一句:
“主公他……元气已散,天命将尽……”
话音未落,天际惊雷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