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轩那句“主公……已归天”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刹那间,击碎了木屋中所有人最后一点心神。
满堂子孙先是一静,下一瞬,压抑已久的哭声轰然炸开。
“爹——!”
李平安与李念安同时扑到榻前,抱住父亲渐渐失温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教他们做人、带他们长大、为天下撑起太平的男人,那个一生刚强、一生坚韧、一生都在护着别人的父亲,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坐在摇椅上看书,再也不会在菜圃里劳作,再也不会轻声叮嘱他们“为民、守心、勿忘本”。
赵云英反倒没有大哭。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李望川微凉的手,目光温柔地望着他安详的侧脸,眼泪无声地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
相伴一生,从少年夫妻,到白发老翁老妪。
她见过他饥寒交迫的模样,见过他挥斥方遒的模样,见过他身披风霜征战四方的模样,见过他归隐山林淡然浅笑的模样。
如今,他就这样安安静静躺着,眉眼舒展,再无病痛,再无操劳,再无半分世间烦忧。
她知道,他是真的累了。
这一辈子,他为别人活了太久太久,这一次,终于可以为自己,好好歇一歇了。
“老头子,走好。”
赵云英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赵灵溪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她这一生,从王府贵女,到书院先生,兜兜转转,一生未嫁,一颗心,大半都系在这位一生护民的望川公身上。
她敬他、重他、仰他、慕他,却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她守着书院,传他理念,承他心志,看着他从意气风发,走到垂垂老矣,再到如今安然离世。
世间再无李望川,再无那位一句“护民为本”,便撑起整个大雍盛世的奇人。
墨轩带着一众墨门弟子,齐齐在榻前跪倒,恭恭敬敬,三叩首。
“弟子墨轩,送主公!”
“主公一生护民,功德圆满,魂归天地,千古流芳!”
屋外,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木屋之上,噼啪作响,十万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像是天地同悲,为这位离去的老人,献上最后一场送行雨。
木屋之内,灯火昏黄。
众人强忍着悲痛,按照李望川生前留下的简朴遗言,开始为他料理后事。
不穿华贵寿衣,不铺锦绣被褥,只着他平日最常穿的粗布衣衫,盖他常年盖的素色薄毯,枕他枕了多年的旧木枕——他一生简朴,不喜奢华,最后一程,也当如他所愿,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李平安与李念安跪在榻前,亲手为父亲擦拭身体,梳头净面。
指尖抚过父亲脸上深深的皱纹,抚过他掌心厚厚的老茧,抚过他身上那些当年征战留下的淡淡伤疤,兄弟二人泪如雨下,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父亲安眠。
“爹,儿子送您。”
“爹,您一路走好。”
子孙们一排排跪在屋外,大雨淋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无一人起身躲避。
他们跪在风雨中,跪在这片父亲归隐终老的山林间,以最虔诚的姿态,送别这位一生传奇、一生清白、一生护民的老人。
消息,随着风雨,随着快马,随着一道道加急传令,飞速传出十万大山,传向襄阳城,传向望川书院,传向京城,传向大雍的每一寸土地。
第一个赶到的,是早已年迈、白发苍苍的李锐。
这位当年的斥候统领,如今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却硬是让人抬着,一路赶至十万大山。
刚到木屋门口,看到榻上安睡的李望川,老人当场便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如同孩童。
“大哥!大哥啊——!”
“你怎么就走了啊!你答应过我,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再一起回李家坪,再一起进山打猎,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哭声穿透风雨,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酸落泪。
当年一起在李家坪求生、一起练兵、一起征战四方的兄弟,如今一个个垂垂老矣,走的走,散的散,最后连这位带头领路的大哥,也撒手而去。
岁月无情,莫过于此。
紧接着,望川书院的学子们,在赵灵溪的安排下,日夜兼程赶来。
三千学子,白衣素服,跪在十万大山脚下,哭声震天。
他们之中,有人受过他的教诲,有人只读过他的书籍,有人一生以他为榜样,可无论哪一种,都将他视作一生之师、一生之范。
“望川公!”
“您一路走好——!”
“您的理念,我们必世代传承,绝不敢忘!”
哭声、雨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在十万大山间久久回荡。
而此刻,木屋之内。
赵云英依旧守在李望川身侧,寸步不离。
她轻轻整理着他的衣衫,轻轻拂去他发间并不存在的尘埃,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他的手掌,像是还在陪着他说话,陪着他看山,陪着他度过无数个寻常日子。
“老头子,你看,外面下雨了。”
“当年咱们在李家坪,破屋漏雨,冻得睡不着,你抱着平安和念安,我抱着你,就那么熬了一夜。”
“后来日子好了,盖了砖瓦房,再也不漏雨了,你却总说,还是山里的木屋住着踏实。”
“你看,这木屋多好,安安静静,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轻声细语,说着过往,说着琐碎,说着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事。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生相守的温柔与深情。
墨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抹去眼角泪水。
他行医一生,见惯生死,可唯有这一次,心头发堵,久久无法平静。
这位主公,这一生,真的太苦,也真的太值。
苦在一生操劳,从未为己;
值在青史留名,万民敬仰。
天色渐渐暗下,又渐渐亮起。
一夜风雨,终于停歇。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十万大山之巅,洒在郁郁葱葱的林间,洒在这座安静的木屋之上。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木屋之内,一片静谧。
李望川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面色安详,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仿佛只是睡得沉了一些,下一刻,便会睁开眼,笑着说一句“早”。
赵云英坐在榻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脸上带着泪痕,却也带着一抹平静的笑意。
她陪了他一夜,一刻也未曾离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老人安详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墨轩缓缓走上前,再次确认,而后转过身,对着屋外所有等候的人,声音低沉而庄重,缓缓宣告:
“望川公李望川,于十万大山木屋之中,安详离世。”
“享年——八十八岁。”
话音落下,十万大山上下,再次响起一片悲泣之声。
而就在此时,远处山道之上,一道身着明黄服饰的身影,在无数侍卫大臣的簇拥下,正快步向着木屋赶来。
来人一身素服,面色悲戚,步履匆匆,神色之中,满是沉痛与不舍——
正是大雍当今圣上,景兴帝赵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