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折颜注意到,白止皱起了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语气里充满无奈:“玄女啊,这事……说到底是你父亲做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然是狐帝,也不好太多插手别的狐族自家的事,省得让人说闲话。”
“可是父亲说……”玄女抬起泪眼,声音断断续续,望向白止的眼中满是委屈,“说这婚事是得了狐帝您点头的……要不是您同意,看在我脸……看在浅浅帝姬的身份上,父亲他怎么敢随便把我许给黑熊族呢?”
这话一出来,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位长老互相看看,都有些吃惊,显然之前不知道这事。白止的脸色也微微沉了沉,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郁,马上又恢复了那副为难的样子:“玄女,你恐怕是误会了,我并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园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喧闹声,这次比刚才更吵,还夹杂着脚步声和东西碰撞的响声,看来来的人不少,阵仗挺大。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玄狐族的族长玄扈大步走在最前面,他穿着深紫色的族长袍子,腰上挂着玄狐族的象征——一块难得的玄色狐形玉佩,脸上带着点慌张和急切。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黑袍青年,那青年个子很高,脸上疤痕狰狞,眼神凶狠,腰上挎着一把大斧头,一看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再后面,是十几个抬着红木礼箱的仆人,箱子上刻着复杂的花纹,一看就知道里头聘礼不轻。
“帝君恕罪!”玄扈一进园子就赶紧躬身请罪,语气惶恐,脑门上都冒汗了,“小女不懂事,任性胡闹,居然闯进来打扰了狐帝的宴会,请您恕罪!我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教!”
他说着,就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拉玄女的胳膊。
“父亲!”玄女猛地躲开他的手,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似的,又往亭子里挪了几步,这次她转向了折颜,眼里全是哀求,“折颜上神!我从小跟在浅浅身后,也算是在您十里桃林被您看着长大的……自从浅浅去拜师学艺,我就再没见过她了,求您带我去找她,让我见见浅浅吧,我、我就想和她说说话,哪怕看一眼也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轻轻发抖,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很,直直望着折颜,里面没有半点算计,只有纯粹的绝望和恳求,以及逼到绝路的唯一希望,让人不忍心拒绝。
折颜心里一动。
他突然想起青溟玉简里写的那些话——玄女这些年跟在白浅身边,白浅经常会把一些法器、灵药赏给她,那些东西虽然不算顶尖,但也都是一些好东西,不然也入不了白浅的眼。可这么多年,他从没在玄女身上见过那些法器的影子,也没感觉到她身上有灵药滋养过的气息。玉简里还说,玄女在玄狐族日子不好过,经常被欺负,甚至常常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现在想来若她真是玄扈的亲女儿,玄扈怎么会这么不管不顾?玄狐族虽然不算四海八荒最厉害的部族,可也是有头有脸的,哪怕是一个不得看重的女儿,也是末书嫁人之后玄扈唯一的子嗣,玄女被人如此欺负,当族长的玄扈却冷眼旁观,坐视不管?更何况,如今把玄女嫁给名声那么差的黑熊族少族长,这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玄扈这么做,就不怕被人笑话,玄狐族那些长老也不关关不怕丢玄狐族的脸吗?
这些疑点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让折颜越来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玄女你先起来。”折颜放下手里的白玉酒杯,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思,“地上凉,别伤了身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你虽然也算跟着浅浅在我十里桃林长大,可我终究是个外人,实在不方便插手你的家事,省得让人说闲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悄悄瞟向白止。
白止正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的茶叶,动作优雅从容,好像对眼前的闹剧毫不在意。但折颜是谁?他活了几十万年,修为高深,不但眼力厉害和白止又相交几十万年,就算动作再细微,他还是察觉到了白止袖口那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那是心里不平静、灵力有点失控的痕迹。
他在紧张。
折颜心里冷笑,脸上却还是淡淡的,话锋一转,接着说:“不过……如果你只是想见见浅浅,我过两天的确要去看她一趟。真儿从小最疼浅浅,两人感情好,我想去问问浅浅,真儿失踪前有没有找过她,或者说过什么,说不定就能找到救真儿的线索。”
这话说得极其严肃,语气里充斥着对白真的担忧,但却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里,在大家心里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玄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握着玉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关节都发白了。那黑熊族少族长更是直接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嚷道:“折颜上神!玄女已经是我没过门的妻子,怎么能随便跟外人走?更何况还是个男的!这不合规矩,传出去我黑熊族的脸往哪儿搁?”
“规矩?”折颜挑眉看他,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威严,“我带浅浅的小姐妹去看看她,叙叙旧,算什么不合规矩?黑熊族的规矩,难道还能管到青丘,管到我头上?”
他特意加重了“浅浅的小姐妹”这几个字,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玄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厉色,那厉色快得像流星,一闪就不见了,马上又被一层惶恐盖住。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带着讨好:“上神说笑了,玄女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资质一般,身份也低微,哪里配和白浅帝姬称姐妹?不过是跟着帝姬身后跑跑腿罢了。”
“怎么不配?”一直没说话的白止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慢慢扫过园子里的人,最后落在玄女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玄女从小和浅浅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姐妹,形影不离,这是四海八荒都知道的事。现在她要出嫁了,想和以前的姐妹道个别,也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折颜,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语气真诚:“折颜,你既然要去昆仑……去浅浅师父那儿看她,不如……就带玄女一程?也算成全了这孩子的心愿,让她安安心心出嫁。”
折颜心里警报大响。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点不正常。
白止如果不想让人知道白浅在昆仑墟拜墨渊为师的事,根本不会轻易提“昆仑”两个字。刚才明明都只说白浅外出拜师学艺,没点明地方,白止却脱口而出“昆仑”,这绝不是不小心说错,而是故意的,后来改口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当年白浅上昆仑墟拜师前,虽然没到处宣扬,但也告诉了身边亲近的人,玄女就是其中之一。可刚才玄女苦苦哀求,就算说到想见白浅,也没泄露半句关于昆仑墟或白浅拜墨渊为师的事,一个被逼婚走投无路的小辈都没透露半分,白止身为活了几十万年的狐帝,不知藏了多少心思,怎么会这么容易“说漏嘴”?
这分明是把他当傻子耍!
白止这话看起来滴水不漏,既保全了他“慈爱仁厚”的名声,又顺理成章地把玄女推到了他身边。可他是不是面具待久了,不知越是完美,越让人怀疑——以白止那一肚子的阴谋诡计的,如果真想送玄女去昆仑墟,大可以暗中安排,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在这么公开的宴会上闹这一出?还顺势把白浅拜师墨渊的事在青丘长老面前半公开了?
除非……他需要有人看见。
需要让玄扈、让黑熊族、让在场的几位青丘长老都亲眼看到,是他折颜“主动”提出要带玄女走,是玄女“苦苦哀求”,而他白止只是“不忍心拒绝”,被动成全。这样以后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跟他白止没关系,所有责任都会落在他折颜头上。
折颜垂下眼,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心里思绪翻腾。
至于白浅的事,他现在虽然有很多疑问,但不急还有青溟呢,之前想用美色从青溟那套出一些话,没有成功,不知趁这次机会……
不过他现在最想看的,是玄扈的反应——如果玄扈真是白止的同伙,这时候就应该顺势答应,把戏做全,既给白止面子,也能达到目的。
可玄扈没有。
这位玄狐族长的脸色在听到白止的话后,变得特别难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玄女,那眼神复杂得让折颜心惊——有毫不掩饰的恨意,有挣扎,还有一种……燃烧一切的愤怒。
难怪当年谢孤洲当着白止的面说自己是白家的狗,现在想想,自己何止是狗,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解开之前的假象现在看来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居然从来没往深里想过。
“狐帝!”玄扈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玄女年纪小不懂事,臣已经给她定下婚事了,婚期快到了,怎么能再随便往外跑?这……这不合礼数,也会让黑熊族没面子,请狐帝再想想!”
他说得恳切,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顺着脸往下流,滴在地上。
折颜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恐惧和抗拒,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不想让玄女跟他走。
这个发现让折颜心里一震。他本来以为玄扈和白止是一伙的,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比他想的更复杂。
黑熊族少族长也跟着嚷起来,语气蛮横:“就是!我黑熊族虽然比不上青丘显赫,可也是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部族,怎么能容忍没过门的妻子跟着别的男人走?这要是传出去,我族的脸往哪儿放?玄扈族长,你要是管不好女儿,我黑熊族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园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空气好像凝固了。
几位长老开始小声议论,目光在玄女、玄扈、黑熊族少族长和折颜之间来回打量,脸上都带着疑惑和凝重。白止坐在主位上,脸上还是那副温雅的样子,可折颜清楚地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头,关节发白。
他在着急。
折颜忽然明白了——白止需要玄女去昆仑墟,达成某个不能说的目的,可玄扈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是真心阻拦。这场精心安排的戏,演到这儿,已经脱离白止的掌控了。
而自己,成了这场戏里最关键的那个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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