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常德出发,十几天过去了。
每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刘简必定打坐晨练。
之后是早饭。
上午看书,全是些生僻古籍。
从《山海舆图残卷》到《搜神记补遗》,看得同车的花灵头昏脑胀。
午时准点吃饭。
下午继续看书,或者找地方停下闭目打坐。
酉时入客栈,用饭,戌时准时入睡。
江南的秋雨早就被甩在后头。
越往西走,空气越干。
风卷着黄沙抽打在车厢外壁上,噼啪作响。
这十几天对刘简来说反倒是最惬意的时候,没有事情,只有自在。
【别人家穿越,那是天天刀光剑影,不是在装x就是在去装x的路上。】
刘简靠回软垫,在脑子里点了个赞。
他可是茶杯里泡枸杞,每天掐着表吃饭睡觉。
旁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能量波动。
王语嫣盘膝坐在毯子上。
她周身原本萦绕的那层玄青色光晕,正在一点点回缩。
最终全部贴合在肌肤表面,形成一层毫无瑕疵的能量膜。
《谷衣心法》第三重,无漏之衣,彻底稳固。
这层衣裳不是布料,是纯粹的天地清气。外邪不侵,阴煞退避。
最关键的是,它能锁住体内的生机不外泄。
王语嫣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看起来更透亮了。
道心通明的体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简伸手从旁边的一沓书稿里,抽出一本还没干透的册子,扔在茶几上。
是刘简这两天在车里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
“看看。”
刘简指了指册子。
王语嫣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两行,她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泛起明亮的波澜。
“这是……”
“《上清大洞真经》!”
刘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练的是《黄庭经》,讲究人体即宇宙,真我即唯一。五脏当成核反应堆,把能量全锁在肉身里,自己造一个宇宙。这路子太糙,适合我这种懒得跟外界打交道的人。”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
“你不行。《黄庭经》那种霸道填鸭式的练法,会破坏你道心通明的通透感。这本《大洞真经》不一样。”
王语嫣纤细的手指抚过纸页上的墨迹,轻声念出声:
“乘云太霞,飞步九空……”
“对。”
刘简接上话头,
“这玩意儿讲究的是天人合一。如果说《黄庭经》是单机游戏,自己建服务器;那《大洞真经》就是直接黑进天道的局域网。你道心通明,神魂纯净度极高。练这个最好。”
网络梗脱口而出,王语嫣听不懂什么叫局域网,更不知道管理员权限是何物。
但她完全明白刘简想表达的内核。
“你的意思,是让我借天地元气为己用,而不是只在体内死磕。”
王语嫣一语道破玄机。
“聪明。”
刘简赞许地点头。
“石头,这是茅山核心功法?你从哪弄来的?”
王语嫣边看边询问。
刘简靠回软皮垫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泡着枸杞的温水。
“在义庄的时候,九叔拿出两本经书让我选,顺便记下来了。”
刘简说得理直气壮。
当初九叔坐在旁边喝茶,看着他哗啦啦翻书,权当这位刘简在斟酌选哪一本。
九叔根本想不到,刘简凭着那突破人类极限的悟性,看一遍全记住了。
王语嫣把册子捧在心口。
她没有说什么肉麻的感激话。
她了解刘简。他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破锣般的嗓门在车窗外炸响,
“把马车留下,值钱的玩意全交出来!男的宰了,女的……”
话没说完。
“咻!”
“噗嗤!”
接连两声重物坠地声跟着传来。
刘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添了点水。
水声潺潺,压过了外面渐渐歇止的惨叫。
这是进戈壁前遇到的第三波马匪。
每次的开场白都一样。
刘简甚至懒得去猜这帮人的成分。
不是单纯劫道的蟊贼,就是八眼黑蛇放出来试探的炮灰。
老洋人和鹧鸪哨在外面,这群人连车厢门把手都摸不到。
百步之外,一处低矮的沙丘背后。
一个穿着灰色麻布长衫的干瘦男人趴在沙窝里。手里举着个西洋制式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马匪头子直挺挺地躺在黄沙上。
咽喉处插着一支尾羽还在震颤的利箭。
旁边三个提着砍刀的喽啰,眉心全是一个弹孔。
杀这四个,前后没用上两次呼吸。
动手的是个魁梧的道人装扮汉子,还有一个背着长弓的年轻小伙。
干瘦男人咽了口唾沫,额头全是汗。
马车里的人根本没露面。
他是个“眼睛”,专门负责盯梢和传递情报的外围成员。
圣使大人下达的命令是:
【全程监控这支去昆仑的队伍,摸清虚实。】
干瘦男人收起望远镜,猫着腰,顺着沙丘背风坡,极其滑稽地像个土拨鼠一样开溜。
车厢里。
刘简手指在茶几上轻扣。
脑海里看着系统界面上的不断闪烁的光点。
车队继续向西。
黄沙漫天。
狂风卷起的沙砾打在人的脸上,比刀子拉还要疼。
天地间除了那刺目的土黄色,再找不出第二种色彩。
老洋人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
他扯了扯裹在头上的粗布围巾,把鼻子嘴巴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鬼地方,活人能待?”
老洋人吐掉嘴里不小心吸进来的沙子,语气里满是嫌弃。
鹧鸪哨坐在另外一边车辕,背脊挺得笔直。
这风沙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问题在于,从早上进入这片开阔地带开始,他就觉得有一道视线黏在后背上。
不是错觉。
鹧鸪哨没有看周围的沙丘,而是仰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昏黄的天空。
很高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在云层下方盘旋。
老洋人顺着视线望过去。
“老鹰?戈壁滩上有鹰很正常啊。”
鹧鸪哨缓缓摇头:
“不正常。它跟着我们整整一个时辰。我们快它就快,我们慢它就盘旋。轨迹太规整。野禽捕猎,不是这种套路。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哨鹰。”
他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转悠,玩鸟的行家见多了。
这种把活物练成高空侦察机的手段,邪门且高效。
戈壁滩毫无遮挡,天上有个监控探头盯着,他们在地上等于是在裸奔。
老洋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胎狼牙箭,搭在弓上。
手臂肌肉块块隆起,弓弦被拉成了一个满月。
他瞄准高空那个黑点,瞄了半天。
“师兄,太高了。超了射程。硬射上去风阻太大,箭头准头早偏到姥姥家去了。”
老洋人憋红了脸,有些懊恼地松开弓弦。
车厢门帘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
刘简探出半个身子。
黑色西装在狂风中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他周边有一层极其微薄的真元气罩,把所有的风沙完全隔绝在外。
王语嫣递过来一杯刚倒好的热茶。
刘简端着茶杯,靠在车门框上,姿态慵懒。
“刘先生。”
鹧鸪哨拨马靠拢,语气带着极强的戒备,
“头顶有眼睛。盯我们很久了。”
“看到了。”
刘简抿了一口茶。温度刚好。
“太高。箭射不到。”
老洋人语气有些急躁,
“就这么让它跟着?咱们扎营、路线全在对头眼里。”
那只鹰似乎察觉到下方的人拿它没办法,不仅没有升高,反而极其挑衅地压低了一点高度,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鹰唳。
叫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刺耳且嚣张。
老洋人额头青筋直跳。
这也太狂了!简直就是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
刘简抬头,视线穿透漫天黄沙,锁定高空那个黑点。
他的眼神里,只有那种逛菜市场挑肉时的挑剔。
“翼展不够,肌肉纤维太粗。”
刘简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常年高强度飞行导致肉质发柴。这鸟就算炖成汤,也咬不烂。不好吃。”
老洋人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句话搞得一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憋了半天,那股如临大敌的压迫感硬生生被这句“肉质太老”给冲得一干二净。
“刘……刘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吃呢?”
老洋人哭笑不得。
鹧鸪哨嘴角抽了抽。
“食之无味,弃之也不怎么可惜。”
刘简把茶杯递回给车内的王语嫣。
老洋人抓抓头皮:
“刘先生,真不管?这畜生天天在天上盯着咱们,这心里毛得慌啊。”
王语嫣把空茶杯放回原位,添了点热水,顺口问道:
“石头,他们能上当吗?”
“应该没问题,昆仑山可神秘着呢,知道我有地图还不跟来。”
刘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视线转向车外的鹧鸪哨三人。
“《龟蛇盘》的敛息法门练得如何了?”
鹧鸪哨沉声应道:“已能内敛生机,寻常人看不出深浅。”
老洋人咧咧嘴:“还行,就是有时候憋气憋得慌。”
花灵跟在后面小声补充:“还在学,但能藏住大部分气息了。”
刘简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翻开一本破旧的县志。
【这帮反派也是一根筋。】
刘简心里吐槽,
【派个鸟天天在天上转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盯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