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常德城,龙蛇混杂。
城南最大的酒馆“醉生梦死”里,乌烟瘴气,几个穿着卸岭短打的汉子正吆五喝六地划着拳。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显然是喝高了,一把搂住旁边陪酒的风尘女,舌头打着卷吹嘘:
“妹儿,你不知道……嗝……咱常胜山,最近请了尊真神仙!”
“哟,张爷,您又喝多了不是?哪儿来的神仙啊?”
“什么神仙!”
小头目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晃,
“那手段,翻天覆地!青牛观知道不?前几天还闹鬼闹得凶,咱家先生一过去,手指一动,嘿,满山的枯树都开花了!”
旁边一桌的地头蛇耳朵动了动,凑了过来:
“张头儿,吹牛不上税啊。枯木逢春?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我吹牛?”
小头目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们个天大的秘密,先生找到了去昆仑神宫的地图!过两天,就要去昆仑山寻仙了!”
“昆仑神宫?!”
“真的假的?!”
整个酒馆的后半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酒桌上。
那小头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了个哈哈,埋头继续喝酒,再也不提此事。
然而,消息的种子已经种下。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常德城的黑白两道,都在流传一个半真半假的“秘闻”——卸岭陈玉楼不知从哪儿请来个绝世高人,即将远征昆仑,寻找传说中的神仙宝藏。
这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陈玉楼亲自带着一队卸岭的好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常德城最大的皮货商行。
“老板!最好的狼皮褥子、貂皮大氅,有多少我要多少!”
“还有雪地里用的防滑铁爪、冰镐,都给我拿出来!”
“钱不是问题!咱总把头说了,这次去的地方冷得很,先生不能冻着!”
……
湘西,某处不起眼的宅院深处。
一间密室里,点着十几根白色的蜡烛,火苗幽幽,映得墙壁上八眼黑蛇的图腾忽明忽暗。
一个身穿红袍的身影坐在椅子上,正是断了一臂的红判官。
他脸色惨白如纸,仅存的左手死死攥着,身体因恐惧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在他的面前,端坐着一个孩童。
那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金线绣成的华贵锦袍,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他就是“八眼黑蛇”组织八部众之一,执掌“贪婪部”的圣使——金童。
“也就是说,你耗费三年心血布下的‘锁魂血咒’,非但没伤到对方分毫,反倒被人家隔着上百里,斩了你一条胳膊?”
金童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可话里的寒意,让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红判官声音嘶哑,
“那姓刘的邪门得很,他的神识……他的神识简直就是一片火海,我的血咒刚进去就被烧成了灰。他的剑气……太快了,我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此人去昆仑,怕是有诈。”
“诈?”
金童笑了,发出咯咯的童音,那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诈又如何?
他从身旁的果盘里捏起一颗鲜红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阿难陀那个废物,在献王墓折戟沉沙,尸陀部名存实亡。现在又破了你的局,圣主已经动了真火。”
他将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轻轻咀嚼着。
“他要去昆仑神宫,正好。”
金童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汁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贪婪与残忍。
“昆仑神宫……呵呵,多好的由头。就算是陷阱,也得跳进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金童稚嫩的声音里带着贪婪,
“去,给‘无明部’的虚空祭司带个话,那老疯子对神宫这种地方最感兴趣。”
“顺便叫上‘嗔恚部’的铁罗刹,他不是总嫌手痒没架打吗?告诉她,有硬骨头给她啃。”
“还有‘幽魅部’的影王,让他手底下的影子先去探探路。”
……
常胜山总舵的议事厅里,气氛出奇的诡异。
长条桌前围了一圈人,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陈玉楼捏着毛笔,罗老歪咬着铅笔头,鹧鸪哨端坐如松。
花蚂拐旁边还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铁匠,以及一个穿着西装的留洋青年。
这帮人面前都摊着那几沓图纸,脑袋快挠秃了。
刘简穿着白衬衫,双手撑在桌沿上。
“高炉温度不够,锰矿提纯就是个笑话。”
刘简食指重重敲在留洋青年的笔记本上。
“你说的那个东洋吹氧法,效率太低。按我图纸上的平炉结构,加大鼓风量,底渣加石灰石。”
留洋青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冷汗直冒。
他去东洋学了四年冶金,今天才发现自己学的东西跟这图纸一比,全是一堆废纸。
“刘爷,这……这枪管的膛线,咱老铁匠用锉刀能锉出来不?”
罗老歪指着一张半自动步枪的剖面图,咽了口唾沫。
“锉刀?”
刘简手指扣了扣桌面,
“你当这是打铁锅?公差超过零点一毫米,炸膛崩的就是你自己的脑袋。”
“先造深孔钻床和拉线机。没机器,所有的枪都是烧火棍。”
整整三天,这帮人一遇到卡壳的地方就跑来找刘简。
刘简被烦得不行,干脆让人搬来一块黑板,用白灰粉笔,从基础冶炼到机械加工,给这帮土匪军阀和半吊子工匠上了三天硬核工业课。
鹧鸪哨虽然不造枪,却是用枪的行家,这三天也听得如痴如醉。
山下的工厂选址已经敲定,罗老歪调来一个工兵营,正在深山老林里热火朝天地平整土地。
陈玉楼则动用卸岭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和人脉,开始从海外秘密采购机床设备。
山门前,即将踏上远途的送别宴简单而肃穆。
罗老歪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普通的粗布衣,他端起一碗烈酒,走到刘简面前。
“刘爷!”
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生疼,
“啥客套话我老罗也不会说。这碗酒,我敬您!”
说完,他仰头将一碗酒灌进肚子,一滴不洒。
陈玉楼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递过来。
“先生,这是卸岭珍藏多年的昆仑舆图,或许有用。常胜山这边您放心,陈某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那两本笔记里的东西,绝不用在同胞身上!”
刘简接过盒子,收入系统空间。
队伍里,红姑娘眼圈有些发红。
她走上前,用力抱了抱花灵。
“丫头,到了那边机灵点,照顾好自己。”
她松开花灵,又看向鹧鸪哨和老洋人,
“你们俩,也多上点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刘简和王语嫣身上,抱拳道:
“刘先生,王姑娘,保重!”
她顿了顿,眼神异常坚定,
“你们去找昆仑神宫,我没办法去。但我知道,造武器,能让咱们以后不用再被洋人欺负到家门口!这事,比我自己的命都重要,我得留下盯着!”
刘简看了她一眼:
“你留下来,挺好。”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红姑娘心头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该告别的已经告别。
一行五人,刘简、王语嫣、鹧鸪哨、老洋人、花灵,上了陈玉楼特制的豪华马车。
马蹄踏上青石路,朝着西方官道行去。
陈玉楼和罗老歪站在山门前,目送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
“总把头,”
罗老歪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说,刘爷他们这一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陈玉楼望着西方天际的流云,轻声说道:“风浪?罗帅,格局小了。”
“刘先生,他不是来掀起风浪的。”
“他是来……改变这整个时代的潮水流向的。”
……
陈玉楼为了让刘简坐的舒服,专门定做了最奢华的一辆马车。
这玩意儿内部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西域羊绒毯,连着红木小茶几都用黄铜包了角,固定在车厢底板上。
刘简靠在软垫上。
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书里全是些和尚怎么在中原扎根、建庙的陈词滥调。
这东西比前世读底层汇编语言的说明书还要枯燥。
他把书合上,随手丢在小茶几上。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跟着颠了一下。
刘简身子晃了晃,眉头微皱。
就算马车再豪华,没有避震器也是白搭。
【真怀念前世的汽车,哪怕是辆五菱宏光。】
他抬手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刚好指向中午十二点。
「每日自律任务:规律饮食 未完成」
“停一下,吃饭。”
刘简敲了敲车厢的木板。
车辕上,老洋人翻身下地,从行囊里拽出烙饼和熟牛肉。
一阵秋风穿过官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从车窗外飘落。
王语嫣泡茶的动作停顿了下。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看向窗外的荒野,刚才的风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波动。
“怎么?”
刘简察觉到她的异样。
“有人跟着我们。”
王语嫣收回目光。
“正常。”
刘简漫不经心看着茶几上的书页。
“正常。下这么大的本钱钓鱼,要是不来,也太不敬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