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院门外的鹧鸪哨,此刻胸膛剧烈起伏。
他这半辈子走南闯北,只为寻找解除诅咒的雮尘珠,对这天下大势向来不感兴趣。
可今天听着罗老歪和陈玉楼的誓言,看着石桌上那两本笔记,他那一腔热血也被烧得滚烫。
如果不是背上那块眼球红斑还在提醒他寿命将尽,他甚至想留下来。
事情交代完,接下来的计划需要重新梳理。
陈玉楼和罗老歪拿到这套足以改天换地的工业图纸,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什么古墓和明器上了。
他们要立刻下山,调集军阀的人马和卸岭的财力,去找偏僻安全的深山老林建工厂。
红姑娘原本是要跟着去昆仑的。
知道这件事的干系有多大后,这位脾气火爆的湘西女土匪直接表了态,她留下。
她要盯着手底下那帮浑人,免得有人在这件大事上偷奸耍滑。
……
夜色沉了下来。
常胜山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系统洞府空间内,灵气氤氲,竹楼里点着一盏油灯。
那颗从青牛观地底搞来的“极品木属性地脉灵珠”静静躺着,散发着碧绿的光晕。
刘简却没急着把灵珠融入洞府空间,现有的洞府空间不过半亩大小。
他既然决定去昆仑,等升级空间后再用不迟。
王语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亵衣,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水,走过来。
“石头。”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温软。
刘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她。
“怎么了?”
王语嫣在床沿坐下,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灯火。
她感知极其敏锐,尤其是对于刘简的情绪波动。
“这两天,你提那些东洋人时。我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种……极深的厌恶。”
在天龙世界里,刘简即使面对皇权和千军万马,也是从容慵懒的。
刘简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里的水面倒映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王语嫣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语嫣。”
刘简终于开口,语气极其平淡,就像在叙述一段无关痛痒的史书,
“你看到的青牛观,那些拿活人炼阵的勾当,只是冰山一角。
你没看到的,是未来几十年,这片土地将要承受的血火深渊。”
王语嫣身子微微一僵,没有插话,只是将手覆在了刘简的手背上。
刘简没有刻意去渲染情绪,他只是在平铺直叙。
“不久之后,他们会成建制地打过来。这不是门派之间的争斗,而是灭种的屠杀。”
“在江南的一座古城里,三十万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被他们当成草芥一样砍杀。江里的水被染成暗红色,堵得连船都划不动。”
“在北方的冻土上,他们建起巨大的实验室。不是研究阵法,是把活生生的人扒光了绑在铁床上。灌毒气、割器官、做冻伤测试。他们甚至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挑在刺刀上取乐。”
他讲得极淡,没有任何修辞手法的堆砌。
就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但这种带着真实历史厚重感的描述,却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要让人窒息。
王语嫣听着这些话,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道心通明让她比常人更能共情苦难,她几乎能透过刘简平淡的话语,看到那幅山河破碎、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他们要断的,从来不是什么青牛山的地脉。”
刘简侧过头,看着竹楼外的夜空,
“他们要断的是这整个民族的脊梁和根。”
刘简反手握住王语嫣微凉的手指。
“所以我把那两本笔记给了罗老歪。”
王语嫣久久没有出声。
她仰起头,看着身边这个一贯以慵懒示人、总嫌麻烦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刘简那看似冷淡的外表下,其实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东西。
那种跨越了时空、刻在骨子里的民族烙印。
她将脸颊贴在刘简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石头。”
王语嫣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敲石化金的坚定,
“无论未来多难。那些妖魔鬼怪,我陪你一起走。”
刘简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胸腔里那股因为回忆起那段历史而翻涌的戾气,被王语嫣这句简单的承诺奇异地抚平了。
“没那么难。”
刘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头硬得很。不用我们杀绝,他们自己就能重新站起来。”
他想起了后世那个灯火辉煌的时代。
“以后会好的。会有一个新的华夏成立。”
刘简闭着眼睛,语调放松下来,
“那里没有军阀混战,没有饿殍遍野。不需要拜神求佛,老百姓能自己吃饱饭。大江大河上架满钢铁桥梁,楼修得比山还高。”
王语嫣听得出了神。
她脑海中勾勒不出那样宏伟的画卷,但她相信刘简说的一定存在。
“那个地方……听起来真好。”
王语嫣轻声呢喃,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
“我想去看看。”
“嗯。以后肯定带你去。”
刘简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夜深了。
工业革命的火种已经留在了常胜山,至于能烧出多大的火,那是罗老歪和陈玉楼该操心的事情。
……
清晨,竹影斑驳。
刘简站在院中,一口白气被他从口鼻间缓缓吐出,凝而不散,在空中拉出一条三尺长的笔直白线,许久才消融在晨雾里。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卸岭总舵的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气氛热烈得像要开锅。
“不行!绝对不行!这地方离水道太远,到时候机床怎么运进去?靠人抬吗?”
陈玉楼一折扇拍在地图上,指着一个深山里的标记点,眉头拧成了疙瘩。
“总把头,你这就是书生之见了!”
罗老歪唾沫横飞,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穿地图,
“这叫灯下黑!谁能想到我老罗敢在对头军阀的眼皮子底下建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鹧鸪哨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眼神落在地图上,却又像是穿透了纸张,飘向了极西之地。
厅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简和王语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喧闹的议事厅瞬间安静。
陈玉楼和罗老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收敛,两人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脸上堆起了极其恭敬的笑。
“刘爷。”
“刘先生。”
鹧鸪哨也回过神,冲着刘简抱了抱拳。
这两天,陈玉楼和罗老歪已经把那两沓笔记当成了祖宗牌位供着。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轻飘飘的几十页纸,分量有多重。
刘简没理会他们的客套,径直走到主位那张虎皮大椅上坐下,王语嫣则自然地站在他身侧。
他扫了一眼地图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红点,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陈把头,帮我放个消息出去。”
陈玉楼立刻躬身:
“先生请吩咐,玉楼万死不辞。”
“要极其‘不经意’地走漏风声。”
刘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就说:常胜山请来的那位神秘高人,破了青牛山大阵后,即将启程前往昆仑,寻找失落的昆仑神宫。”
话音落下,罗老歪瞪着牛眼,嘴巴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一直沉默的鹧鸪哨,那魁梧的身躯却在此刻猛地一震,死死盯住了刘简。
陈玉楼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夜眼里闪过一丝明悟,他试探着开口:
“先生这是……要引蛇出洞?”
刘简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嗯。”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嫌麻烦的懒散,
“这帮下水道里的老鼠,藏得太深,一个个找过去,费时费力。不如把饵下足了,让他们自己打包送上门。”
陈玉楼心头剧震。
好大的手笔!
直接用传说中的昆仑神宫当诱饵!
这不仅仅是引蛇出洞了,这是要钓一条沉在深渊里的恶龙!
八眼黑蛇组织费尽心机在中原布局,图谋的必然是这些神州大地上最核心的秘密。
昆仑神宫这种级别的诱惑,他们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明白了!”
陈玉楼不再多问,重重点头,
“先生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留半点人工痕迹!”
他太清楚该怎么操作这种事了。
官府贴的告示,百姓或许不信。
但市井流言,尤其是那种喝多了吹牛吹出来的“内部消息”,往往最能让人深信不疑。
“罗帅。”
陈玉楼转头看向罗老歪,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恐怕要借你几个兵痞用用了。”
罗老歪一拍胸脯,咧嘴大笑:
“总把头你随便挑!别说几个,把老子整个警卫连拉出去给你演戏都成!”
刘简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出戏唱得更逼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专业团队就是省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事情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出发,等你们消息。”
说完,他便带着王语嫣,转身朝客房别院走去,留下议事厅里两个亢奋不已的“导演”,和一个欣喜的鹧鸪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