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石门后只有一条向下的阶梯。
两边的石壁光秃秃的,连个挂火把的铁环都没。
唯有石缝里成片生长着暗绿色苔藓。
手电光照上去,泛着莹莹微光,把整条走廊映得活像阎王殿的通道。
陈玉楼折扇敲着手心,夜眼全开,走在队伍中段。
卸岭弟兄们举着火把,战战兢兢跟在后头,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声。
罗老歪摸了摸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大皮靴踩在石阶上吧嗒作响。
“刘爷,这鬼地方也太邪性了。墙上长的这是啥绿毛?别走着走着又碰出什么毒烟来。”
“那是磷尸藓。”
老洋人提着弓接了话茬,眼睛机警地四下打量:
“听我师傅提过,死人堆里怨气散不出去,遇潮就长这东西。火星一碰,烧出烟能使人幻觉,跳崖当升仙。”
听见这话,赶紧将手里半根雪茄鞋底碾灭,不敢出声。
王语嫣落后刘简半个身位,两根青葱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捏着他的西装袖口。
顺着盘旋的阶梯走了约有一炷香,前方的绿色微光越来越亮。
等踩完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朗。
众人面前,巨型地下溶洞。
洞顶高十几丈。
尖锐钟乳石倒挂。十几把手电光扫向四周。
十几把强光手电齐刷刷往四处打去。
在溶洞中,矗立着十二根青铜巨柱。
溶洞中,十二根青铜巨柱矗立。柱子布满铜绿,刻着八眼黑蛇图腾。
蛇身缠绕着人类的肢体,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
青铜柱以一个奇特的阵型排列,深深钉入青牛山地下的岩层之中。
真正让卸岭这帮糙汉看直了眼、连气都喘不匀的,是柱子底下的玩意。
青铜柱并不是直接插在土里,每一根柱子下面,都有一个底座。
手电筒惨白的光圈汇聚过去。
那压根不是石头雕的底座,全是骨头!
人的头骨、大腿骨、肋骨,被人用不知名的黑色胶状物强行黏合在一起,垒成了半米高的基座。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最外头那一圈赫然镶嵌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头骨。
那些头骨骨缝还未完全闭合。
全是婴孩。
罗老歪牙关直打架,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特娘的也太缺德了!这是造了多大的杀孽才能凑出这么多骨头!”
“这帮千刀万剐的畜生!”
陈玉楼咬着后槽牙,眼角因为充血胀得通红。
卸岭一派虽然干的是挖坟掘墓的偏门勾当,但也有“不动穷苦、不碰活人”的铁律。
眼前这座用活人生生堆砌出来的“人骨祭坛”,彻底踩穿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底线。
花蚂拐捂着还在作痛的胸口,转过头去干呕。
王语嫣站在刘简身侧,那一向澄澈空灵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哀凉。
《谷衣心法》的内气在她周围运转,带起一圈极其细微的玄青色涟漪。
道心通明,让她对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
普通人看到的是骨头,她听到的,是声音。
这方暗无天日的地底,充斥着极其杂乱、凄厉的频段。
老人哀嚎,妇人求饶,婴孩啼哭。
声音皆锁青铜柱中,日日遭受碾压。
那些声音全被锁在这些青铜柱里,日复一日地遭受碾压。
“他们走不了。被钉在这里,很疼。”
王语嫣轻声开口,音色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
她双手结印低声诵念起《太上三生解冤妙经》,那清澈的语调,如同暗夜里唯一的微光,试图抚慰这片地下空间里,饱受折磨的亡魂。
刘简微微偏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出声打扰,因为他很清楚,对于王语嫣这种拥有纯净神魂的人来说,这种由衷的共鸣,她体会得比谁都深。
既然无法体会,那就把问题解决。
他抬起脚,踩过地上那些散落的碎骨,径直走向那十二根青铜柱包围的中心区域。
那里,才是整个地下溶洞的核心阵眼。
走到青铜阵列的正中央,一座方圆丈许的黑曜石阵盘出现在眼前。
阵盘周围,十二道身影伏地趴跪。
他们身披样黑袍,身体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
那股抽离生机的力量实在太猛太快,以至于他们干瘪的侧脸还贴着地面,死灰色的眼球外凸,定格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极度错愕与惊恐。
鹧鸪哨双枪滑入掌心,大拇指压住击锤,肌肉紧绷:
“总把头,这帮人祭拜邪阵?还是被反噬了?”
不用他提醒,陈玉楼的夜眼早就把细节看了个透彻。
这十二个人哪是心甘情愿磕头朝拜的,那骨骼扭曲的弧度,分明是被某种恐怖的吸力强行压在地上,活生生抽成了人干!
刘简没管那些干尸,径直走到阵盘旁。
阵盘的表面打磨得极度平滑,上面篆刻的符文和外头血池里的截然不同。
没有繁复的八卦和干支,全是粗暴的直线和折角,充斥着一种野蛮的掠夺感。
而在阵盘的正上方三尺处,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
这颗晶石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内部有液体状的光芒在缓缓流动。
本该是璀璨夺目的物件,此刻表面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焦黑的斑痕顺着裂纹蔓延,明显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极端的超负荷运转。
陈玉楼咽了口唾沫,倒斗世家的职业病犯了。
“刘先生,这东西……悬空不掉,这是?”
罗老歪更是眼冒绿光,双手互搓着就要往前凑。
“妥妥的无价之宝啊!刘爷,这珠子我上去给您抠下来……”
“你这双手要是不想要了,就去碰。”
刘简声音不大,却让罗老歪刚迈出去的半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踩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应是‘地脉神髓’。”
他曾在古籍里见过类似记载,此物非金非玉,乃是天地间异类。
“它能吞噬地气,活化大地灵脉。我们进来时,整个李家坳的地脉生气被吸干,以及血池里的阵法与这核心都与它有关。”
刘简说话时,手指轻触着阵盘上的符文,目光专注。
老洋人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
“那咱们刚进来遇上的那阵要命的黑霜……”
“对。”
刘简语气里透着几分冷厉的嘲弄,低头端详阵盘上的符文。
结合【心域】里那道最后消失的跨空间牵引力,刘简脑子里迅速跑完了一套完整的逻辑推演。
这一切都是对方给自己设的陷阱,只是没算到寒煞不但没杀死自己,还被反噬了。
罗老歪听刘简不让动那什么“地脉神髓”,心里直犯嘀咕。
乖乖,那珠子看着就不是凡品,搞不好比他洗劫的那些金条还值钱。
可刘简都发话了,他哪敢造次?
心里不痛快,眼珠子就开始四处乱转,寻找别的能“捞”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深处那十二根青铜巨柱上。
这些柱子高耸入云,表面布满了厚厚的铜绿,雕刻着古怪的八眼黑蛇图腾。
“这青铜柱子,也值不少钱吧?”
罗老歪搓了搓手,好奇心战胜了畏惧。他走到最近的一根青铜柱前,用手掌敲了敲。
“梆!”
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像他平时碰到的黄铜或青铜。
罗老歪从腰间摸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小刀,刀刃锋利,是他惯用的。
他用刀尖在柱子上狠狠刮了一下。
“刺啦——”
竟然只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柱子,比他手里的驳壳枪还要坚硬。罗老歪眉毛一挑,有些震惊。
他把小刀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刮下的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咦?”
罗老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脸上的惊疑更甚。
他呸了一声,猛地一甩手,破口大骂起来:
“靠……这根本不是青铜!刘爷,总把头,你们来看!这光溜溜的铁心子,还有这股子腥气劲儿……这和东洋造‘歪把子’机枪枪管上的镔铁相像!我说这玩意儿怎么刮不动!”
陈玉楼闻言,神色一动,他从地上拾起一小片刮下的粉末,放在指尖细细摩挲。
花蚂拐凑上前去,脸上一片茫然,显然没听懂罗老歪的“行话”。
刘简听着罗老歪的描述,结合手中的粉末,沉吟片刻,给出了结论:
“高碳钢。”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眉宇间凝起一丝疑惑,他转头看向陈玉楼:
“总把头,劳烦卸岭的兄弟,将这十二具干尸的衣服……全都剥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正在默默念诵《太上三生解冤妙经》的王语嫣,手上的法印一滞,呼吸微乱。
紧接着,她轻叹一声,默默将身子转过去,背对众人,耳根处泛起微不可察的红晕。
红姑娘本来正无聊地四处观察,闻言,眉梢一竖,淬了一口。
她嘟囔着骂了几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转过身去,只留个背影对着众人。
花灵则低垂着头,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衣角,脸上也泛起尴尬的薄红,转了过去。
卸岭的汉子们面面相觑,陈玉楼也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冲着弟兄们摆了摆手:
“愣着做甚!刘先生让动手,就动手!”
那十二具干尸很快便被剥了个精光,露出干瘪的躯体。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干尸,竟然全都裹着一块兜裆布。
这分明是东洋人的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