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地下空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十几道白色的手电光柱交错着打在阵盘中央。
干瘪的尸体被扒光后,那块极其刺眼的白色兜裆布暴露在空气中。
罗老歪最先爆了粗口。
他大头皮鞋一抬,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干尸肋骨上。
咔嚓几声脆响,脆弱的骨架被踢得四分五裂。
“日他娘的先人板板!东洋鬼子!”
罗老歪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爷爷在道上混了半辈子,就说哪个缺八辈子大德的敢拿活人垒这劳什子祭坛,合着是这帮瘪犊子玩意!”
陈玉楼手中把玩的折扇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竹骨折断。
他夜眼微眯,盯着那些青铜巨柱上的八眼黑蛇图腾,牙关咬得很紧。
“罗帅说的没错。”
陈玉楼把断掉的折扇往地上一扔,语气罕见地透着森寒,
“借阵法,钉死地脉,抽干神州的生机。好一招釜底抽薪。”
“八眼黑蛇。”
刘简视线看向柱子上的图腾。
他声音不大,吐字却极其清晰。
“八岐大蛇。”
陈玉楼豁然转头,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是了。传闻东洋那边的邪神就是八个脑袋。”
刘简没接茬。
他【心域】早就把方圆十里的地气流动摸透了。
这群人借风水大阵,将青牛山地气抽至此处,再经“地脉神髓”转为极阴煞气。
若非今日意外破阵,三年内,方圆百里将成死地,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活人绝迹。
王语嫣站在半米高的白骨基座前。
那些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婴孩头骨上,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黑胶。
一只温软的手穿过刘简的手臂,握住了他的手腕。
刘简偏过头。
王语嫣什么都没说。
道心通明让她共情了那些被禁锢的怨念。
刘简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烂摊子,得清。
他往前迈了两步,直接在黑曜石阵盘的边缘盘腿坐下。
西装裤腿蹭到了地上的灰土,他压根没在意。
【三阶逆生阵】的逻辑架构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个阵法原本是以“腐生长春种”为阵眼,玩的是牺牲和逆生的把戏。
现在现成有一颗抽足了地脉生气的“地脉神髓”,还有外围十二根高碳钢柱子作为传导节点。
在心里吐槽一句:
【这帮鬼子搞邪门歪道倒是一把好手。】
对于一个资深程序员来说,没有不能跑的程序,只有没找对的接口。
东洋人写的这套“抽取”程序,底层的风水逻辑和三阶逆生阵很像。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输出”改成“输入”,把“抽取”改成“反哺”。
刘简并起食中二指,指尖溢出一点纯白色的庚金真元。
他手腕翻转,以指为笔,直接在黑曜石阵盘那些粗暴的直角符文上刻画起来。
庚金之气无坚不摧,切开黑曜石发出极其尖锐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陈玉楼招了招手,让卸岭的弟兄们往后退开几步,把空间留出来。
“总把头,刘先生这是要干啥?”
花蚂拐捂着胸口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看不懂。”
陈玉楼很光棍地摇摇头,
“但你看那些阵图被他改了之后,里面的气机变了。”
王语嫣见刘简动了手,她轻提裙摆,走到阵盘的另一侧,同样盘膝坐下。
《谷衣心法》运转。
一股玄青色的柔和光晕,自她曼妙身形中荡漾开来,缓缓流淌,没入阵盘。
那光芒不显山露水,却如清澈溪水,轻柔地引导起阵盘内刘简刻录的符文。
它包裹着刘简方才刻录的那些符文,将自身那股清澈灵动的气息,悄然渡入阵法深处。
紧接着,“太上道君,教诲三生。解冤释结,度脱亡魂……”
《太上三生解冤妙经》的经文从她口中念出。
没有梵音滚滚,也没有金光万丈。
只有极其纯净、极其平和的音节,在空旷的地下溶洞里回荡。
青铜柱底座上。
镶嵌在最外围的婴孩头骨,原本空洞的眼窝里,突然渗出了粘稠的黑色液体。
那黑色的液体顺着骨缝流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随着经文一遍遍洗涤,那黑色的血泪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清亮。
最后,竟化作了纯粹的清水。
阵盘上的符文修改完毕。
刘简停下手,拍了拍指尖的石粉。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他刚刚吞了一整个地下空间的极阴煞气,玄冥水府里的癸水精华都要满得溢出来了。
内景世界中,五脏神宫光芒大盛。
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肾水。
五脏循环全速开动。
刘简抬起右手,掌心贴在阵盘正中央那颗悬浮的“地脉神髓”下方。
刚刚被提纯到极致的癸水精华,顺着他的掌心,毫不吝啬地狂涌进地脉神髓之中。
紫黑色的晶石受到如此庞大的同源能量冲击,内部流动的光芒剧烈翻滚。
紧接着,阵盘上刘简新刻画的【三阶逆生阵】符文亮了起来。
纯白色庚金真元配合王语嫣玄青色谷衣真气,化作粉碎机,将极阴能量强行绞碎,逆向转化。阴极生阳,死极反生。
阴极生阳,死极反生。
一道极其低沉的嗡鸣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悬浮在半空的地脉神髓,表面那一层焦黑的斑痕寸寸剥落。
内部流动的紫黑色液体,在阴阳逆转的刹那,变了颜色。
一道耀眼夺目的翠绿色清光,从晶石核心处迸发而出。
光芒刺得周围的卸岭汉子纷纷抬手遮住眼睛。
十二根粗壮的高碳钢柱子,在绿光爆发的瞬间,同时发出剧烈的震颤。
原用于钉死地脉、抽离生机的倒刺,在阵法逆转下,成了十二个超大输液管。
生机,倒灌!
刺目的绿光没有半点杀伤力,反而带着极其浓郁的草木清香。
地下溶洞被这股绿光全方位覆盖。
这股浪潮穿透岩层,顺着早被抽干、四分五裂的地脉网络,一路狂奔。
罗老歪放下手臂,脚边景象让他嘴巴大张。
石缝里原本的暗绿色磷尸藓,触及绿光后枯萎成灰黑色粉末。
紧接着,违背常理的一幕发生。骨灰状粉末里,一抹嫩绿破壳而出。
一株普通狗尾巴草。它以可见速度抽条、长叶。
一秒拔高三寸,两秒结出毛茸茸草穗。
不只狗尾巴草。
整个地下溶洞岩石缝隙,野花野草争相钻出。
洁白满天星、紫色桔梗,甚至有藤蔓顺岩壁攀爬,开出喇叭花。
不到十个呼吸,这阴森恐怖的人骨祭坛,成了生机盎然的地下花园。
“奶奶个腿的……”
罗老歪揉眼睛,皮靴踩在野花上,软绵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活见鬼……呸!活神仙!真真儿的活神仙手段!”
陈玉楼看着这改天换地的景象,向来能言善辩的他,硬是说不出话。
卸岭倒斗讲究望闻问切,他见过的奇珍异宝、墓室机关无数,但从未见过死人堆里开出满堂春色。
绿光的冲刷还在继续。
阵盘周围十二具干瘪东洋人尸体,在生机洗礼下,连同身上白布,经历千年风化般,悄无声息崩解。
一阵细微气流卷过,化作毫无杂质的灰白粉末,融进泥土,成了野花的肥沃养料。
王语嫣的诵经声到了尾声。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强行引导这种体量的生机,对她如今的境界来说,负担不小。
但她的双眸却异常明亮,眼底清气流转。
道心通明之下,她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画面。
被禁锢在十二根青铜柱下的无数亡魂,随生机反哺,身上黑色枷锁断裂。
那些灵体,在经文的安抚下,褪去了凶戾和怨气。
它们化作点点白光,向虚空消散。
但在消散前,成百上千道虚弱虚影,老人、怀抱婴儿的妇人,齐齐朝阵盘中央两人深深拜下。
王语嫣眼帘微垂,双手交叠在身前,还了一个标准的道门平辈礼。
无形中,一股极其玄妙的气息融入她的神魂。
那些原本还需要时间打磨的晦涩之处,瞬间被庞大的算力冲开。
《谷衣心法》的运转轨迹在她体内发出细微的雷音。
原本涟漪状的太清之气收缩,紧接着透体而出,在她体表三寸位置,编织出绘满古老云纹的半透明玄青色羽衣。
水泼不进,法术难侵。
这是《谷衣心法》第三重门槛——无漏之衣。
突破并未就此停止。
羽衣成型的刹那,一股极其浩瀚的神魂力量以她为圆心,呈环形冲击波向外平推。
炼气化神,后期。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强行碾压。
原本还在惊叹野花盛开的罗老歪和陈玉楼,突然感觉胸口像压着巨石,膝盖发软,险些跪在泥地里。
周围卸岭众人更是喘不过气,恐惧地看向阵盘中央端坐的绝美身影。
红姑娘、鹧鸪哨、老洋人以及花灵。
在神魂威压临身的刹那,四人体内得自刘简传授的《龟蛇盘》真元瞬间应激运转!
隐约间,他们体表浮现微弱龟甲虚影与灵蛇游气,硬生生扛住最致命的压迫感。
然而,炼气化神后期的境界鸿沟终究如天堑。
《龟蛇盘》保住了他们的体面,却无法抹平阶位的差距。
那股浩瀚的神识如无形的泥沼,将他们四人死死钉在原地。
经脉中真元被压制,凝滞不动,此刻他们连动小指都成了奢望。
在众人眼中,阵中心的王语嫣已如高坐云端、不辨悲喜的神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