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看着一地狼藉,听到刘简的话,咽了口唾沫。
“常德西北,过了两座山头,有个叫青牛观的地方。”
“荒废了十几年,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刘简从王语嫣手里接过水杯,吹开枸杞。
“行。”
“收拾收拾,明早再说。”
“明早?”
罗老歪挠了挠头皮。
“刘先生,不连夜摸过去?兵贵神速,妖人跑了咋办?”
刘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子时不睡觉,肝火旺。”
“脱发、肾虚、前列腺出问题,罗帅,你最近夜尿多吧?”
罗老歪老脸涨红,憋了半天没接上话。
周围几个卸岭的弟兄低头,肩膀一抖一抖。
老洋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换来鹧鸪哨一记眼刀。
刘简转身往客房走,王语嫣跟在后面。
【开玩笑,我又不急。熬夜去打几个喽啰?他们配吗?】
……
次日清晨。
日头越过山脊,阳光把晨雾切成一缕一缕。
三辆木板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轱辘碾过碎石,车厢猛地一跳。
刘简坐在中间那辆车的车厢里。
无论车厢再怎么晃,他上半身稳如泰山。
手里捧着个带盖的白瓷水杯,甚至连里面的水面都没有丝毫波纹。
坐在对面的罗老歪顶着俩黑眼圈,脑袋随着车厢左右摇晃,“咚”的一声,后脑勺狠狠磕在木窗框上。
“妈了个巴子的!”
罗老歪疼得龇牙咧嘴,火气更大了,
“刘先生,昨晚要是听我的直接杀过去,这会儿咱们都该庆功了!非得拖这一宿,那帮孙子要是跑了,咱不是白折腾?”
刘简掀开杯盖,热气袅袅升起。
“跑?他们费尽心机布了局,主角还没到场,怎么舍得跑。”
刘简抿了一口温水,神色慵懒。
“而且,你看看外面的太阳。”
罗老歪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
“昨晚是阴极。现在是阳生。”
刘简放下杯子,
“你是愿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跟纸人僵尸捉迷藏,还是愿意在太阳底下把他们当靶子打?”
罗老歪愣了一下,想反驳,但一琢磨昨晚那纸人点火就着的画面,又觉得刘简说得在理。
再加上这一宿他是真没睡好,一闭眼全是那静虚道长的鬼脸,现在被车晃得胃里直泛酸水,确实没精力再杠了。
他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子,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了,算是默认了刘简的安排。
坐在刘简旁边的王语嫣递过来一瓣剥好的橘子。
橘络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饱满的果肉。
“罗帅是急性子,石头你就别逗他了。”
王语嫣眉眼弯弯,把一整张橘子皮叠好,放在车厢的木几上。
刘简接过橘瓣放进嘴里,汁水清甜。
前头领路的骡车突然停了。
陈玉楼撩开门帘,跳下车。
鹧鸪哨也跟着跳了下来,反手摸向后腰的驳壳枪。
“不对劲。”
陈玉楼踩着地上的枯叶,折扇在手里敲了两下。
“按理说,这里是常德西北界。前面那个村子叫李家坳。”
“卸岭的探子之前摸排过,村里有几十户人家。”
刘简推开车门。
鞋踩在干燥的泥土上。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
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视线越过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李家坳的轮廓显露出来。
泥墙茅草顶的屋舍错落有致。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开着。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衣服。
花灵走在最前面,吸了吸鼻子,捏紧背带。
“有股怪味。像是药材发霉的味道。”
众人走进村子。
罗老歪拔出手枪,挨个踹开几户人家的院门。
“空的。全空了。”
罗老歪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连个活口都没留下。活见鬼,锅里的粥还剩半碗,都馊了。”
老洋人在一个磨盘前蹲下。
磨盘旁边拴着一条草绳。
草绳尽头,躺着一具干瘪的狗尸。
狗皮紧紧贴着骨头,眼珠子干瘪凹陷,一点水分都没剩下。
“被吸干了。”
老洋人拔出匕首挑开狗皮,
“没有伤口。血肉是凭空消失的。”
陈玉楼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就怪了。常胜山的探子来报时,只说有人发疯咬人。这怎么连活物都干瘪了?”
刘简走到村口的一口老井旁。
井水还在,但原本清澈的地下水,现在变成浑浊的黄褐色,飘着一层油腻的浮沫。
【心域】展开。
神识如同一张大网,以刘简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
在他的感知里,地脉中的青色生气,原本应该顺着地形流向这片村庄。
但在青牛观所在的山头方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黑洞。
“地脉改道了。”
刘简收回神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改道?”
陈玉楼不解,
“刘先生懂风水寻龙之术?”
“略懂。”
刘简指着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头,
“山川草木皆有能量。正常情况下,能量流动遵循水往低处流的物理法则。但有人在那座山上做局。强行写了个劫持程序……强行改了风水格局。”
刘简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现代词汇换成了他们能听懂的话。
“他们把四周地脉里的生气,强行抽到了青牛观。李家坳首当其冲,变成了风水上的‘死地’。活人在这待久了,肯定会出问题。”
鹧鸪哨握紧拳头。
“抽地脉养邪物,好狠的手段。”
“走吧。去会会他们。”
刘简转身上车。
……
半个时辰后,到了青牛观所在的山脚下。
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阶梯蜿蜒向上,没入林中黄色的瘴气里。
阶梯起点,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牌坊。
牌坊正中央,被人用粗大的生铁链条,倒吊着一尊两米多长的青石卧牛。
本该是镇压地气的祥瑞,此刻却头朝下,牛角直指地面。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倒挂的石牛鼻孔往下淌。
“吧嗒。”
一滴黑血砸在阶梯的黄土上,土层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冒出一缕白烟。
陈玉楼退后半步,折扇“唰”地合拢,挡在口鼻前。
“牛头朝下,泣血封门。这是奇门遁甲里的‘反冲绝户阵’。道门最忌讳这种败风水的手法,进去就是断子绝孙的凶局。”
他转头看向卸岭的弟兄,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卸岭好手从腰后抽出开山刀,把背上的汉阳造端平。
罗老歪把军大衣一脱,露出里面的武装带。
“老子管它牛头马面!杨副官,去把那两门迫击炮卸下来!架在这儿!先给他山头犁一遍!”
“是!”
几个大兵转身就要去搬弹药箱。
刘简抬手,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搭在罗老歪的枪管侧面。
手腕微转。
“咔。”
罗老歪只觉虎口一麻,勃朗宁手枪的套筒向后一弹,枪膛里压着的一颗黄铜子弹直接跳了出来,掉在青石阶上。
罗老歪手一抖,枪差点脱手。
“省点弹药。”
刘简把手收回袖子里,语气平稳,
“这山体结构本就因为抽干地脉变得松散。你一炮轰上去,阵法破不破两说,滑坡泥石流是板上钉钉的。到时候把上山的路全埋了,我们还得自己挖路。”
罗老歪的手停在半空,大拇指还在枪套搭扣上摩挲。
他看了看那颗掉在地上的黄铜子弹,又看了看刘简收回袖子里的手。
整个过程没人看清刘简是怎么卸的枪膛,就好像那颗子弹自己长腿蹦出来一样。
杨副官在后面抱着一箱炮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罗帅,和气生财。”
陈玉楼摇了摇折扇,赶紧递了个台阶,
“刘先生说得在理。这地脉被抽干,山体成了空壳。炮弹一响,咱们全得活埋。”
罗老歪借坡下驴,摆摆手让杨副官把弹药搬回骡车上,嘴里嘟囔:
“不用炮,这牛头吊着,邪门得很,怎么弄?总不能派几个兄弟上去解铁链吧?”
刘简抬头打量那尊青石卧牛。
卧牛体长两米出头,通体用整块花岗岩雕琢,少说也有两三吨重。
此刻被一根手腕粗的生铁链条捆住腰身,倒挂在牌坊正中。
牛鼻孔里源源不断滴落的黑血,在阶梯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用至阴的尸血污染镇物,再以倒挂之势逆转地气。】
【强行拆除,沾血的石牛会摔碎,阵法蓄积的怨煞之气就会扩散。】
【写这代码的人逻辑是个死循环,一旦触发强拆报错,直接清空数据库。】
刘简心里吐槽,虚虚地抬起右手。
“起。”
他手指微勾。
那根捆绑着几吨重石牛的手腕粗生铁链条,像是被一只巨手捏住。
“嘎吱——崩!”
一声脆响。
足以吊起卡车的铁链,被这股凭空生出的柔劲硬生生捏断。
石牛失去束缚,轰然坠落。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巨响。
那尊庞大的青石卧牛在下坠半米后,竟然悬停在了半空。
后方的罗老歪嘴巴张大,烟卷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这特酿的是变戏法?
隔空取物?还是几吨重的东西?
刘简右手手腕一翻。
悬空的石牛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在空中翻了个身,原本朝下的牛头被扶正。
“落。”
刘简手掌下压。
石牛平稳地降落在青石台阶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连底下的青苔都没蹭掉多少。
牛头朝上,坐北朝南。
全程刘简连脚跟都没挪动半分,身上更是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阵法枢纽被强行归正,四周萦绕的黄色瘴气像是失去了根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刘先生这手段,陈某服了。”
陈玉楼上前拱手,语气诚恳。
“走吧。”
“里面的主人该等急了。”
刘简拍了拍袖子,带头踏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