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前的最后一场透雨刚过,“潇潇农庄”的空气里弥漫着稻穗灌浆的饱满气息。试验田的改良稻已垂下金黄的穗头,沉甸甸地压弯了腰,与周边田块形成鲜明对比。农庄规模又扩大了一圈,新建的谷仓、工坊整齐排列,晾晒场上一片金黄。
平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庄外土路上,烟尘扬起,一队约二十人的骑手护卫着一辆青篷马车,径直来到农庄大门外。护卫皆着制式皮甲,腰佩官刀,神情精悍。马车朴素却宽大,帘幕低垂。
门房老赵吓了一跳,连忙通报。
林潇渺正在新建的“农技研习所”里,给几个挑选出来的年轻庄户讲解简易病虫害图谱,闻报微微一怔。玄墨今日一早去了州府“处理些旧账”,尚未归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从容迎出。
马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随后是一位身着六品鸂鶒补子官袍、约莫五十余岁的官员,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农庄景象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可是林庄主?本官乃朝廷特派北境巡农钦差,姓周。”官员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这位是钦差副使,宫中司礼监随堂,高公公。”
司礼监太监?林潇渺心中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依礼见过:“民女林潇渺,见过周大人,高公公。不知二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高公公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林潇渺,嘴角似笑非笑:“林庄主不必多礼。杂家与周大人一路行来,听闻这北境荒僻之地,竟出了一处亩产惊人的‘宝庄’,更有一位擅农事、通工巧的奇女子,特来一见。今日观这庄院气象,倒有几分意思。”
周钦差则更直接:“林庄主,可否引我等一观你那传闻中的高产稻田?另,陛下与朝廷关注农桑,若有良法,还望不吝赐教。”
来意明确,直奔高产技术。林潇渺心念电转,一边恭敬引路,一边揣度着这二人组合的深意——文官钦差加内廷太监,既有考察实绩的职能,恐怕也带着探查底细、甚至“纳为所用”的意图。
试验田边,周钦差蹲下身,仔细捻开一穗稻谷,查看粒数、饱满度,又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搓揉,嗅了嗅。他是懂农事的,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继而转为惊叹。
“穗大粒多,秆壮抗倒伏……这土壤肥力也迥异寻常。林庄主,此稻种从何而来?这田地改良之法,又是如何?”周钦差直起身,目光灼灼。
林潇渺早有准备,将之前对外的说辞稍作润色:“回大人,稻种是民女偶得于南商携带的异域谷种,经数年反复筛选培育而成。至于肥地之法,乃是结合古籍记载与本地实际,以草木灰、腐熟粪肥为主,辅以一些矿物粉和特制绿肥,改善土质。”
她说得半真半假,既抬出了“古籍”和“异域”做幌子,又将现代堆肥、轮作、微量元素补充等理念糅合在古代能理解的范畴内阐述,逻辑清晰,操作具体。
周钦差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掏出随身小本记录。高公公则更关注农庄本身,目光扫过远处的水车、规整的沟渠、以及正在晾晒场上操作着奇怪木制扇车(简易风谷机)的庄户。
“那些器械,也是庄主所创?”
“是一些省力的小玩意儿,让乡亲们干活轻省些。”林潇渺谦虚道。
高公公眯了眯眼:“杂家听说,庄主还擅酿造、能制药、甚至通晓土木?一个女子,这般多才多艺,师承何处啊?”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林潇渺坦然道:“民女幼时随家母识得几个字,喜看杂书。后来家道中落,流落至此,为求生存,只好多方尝试,从古书和实践中摸索些门道,谈不上师承,让公公见笑了。”
“实践出真知,林庄主过谦了。”周钦差显然更关注技术,打断道,“依庄主看,你这套种稻之法,可能在北境乃至更多地方推广?”
“关键在因地制宜。”林潇渺认真道,“稻种需进一步选育适应不同水土,肥料配方也需调整。若有足够人手和资源,民女愿将所知整理成册,供大人参考。若能建几处试验点,逐步摸索各地方案,则推广可期。”
周钦差闻言,脸上露出笑意,看向高公公。高公公微微颔首,眼中审视未消,却也多了几分考量。
就在钦差队伍参观工坊时,庄外再次传来马蹄声。玄墨带着两名亲随,风尘仆仆归来。看到庄门外的官军护卫和那辆马车,他眼神一凝,勒住马缰。
门房老赵急忙上前低语。玄墨听完,面色不变,下马将缰绳交给亲随,整了整因赶路而微乱的衣袍——仍是寻常的深色劲装,并无特殊标识,大步向内走去。
他径直来到研习所前的空地,林潇渺正陪两位钦差观看庄户演示改良犁具。玄墨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钦差看到玄墨,先是觉得此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庄户或护卫,待仔细看清面容,先是疑惑,随即瞳孔骤缩,手中的茶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高公公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他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脸上闪过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就要躬身,却在对上玄墨平静无波、甚至略带警告的一瞥后,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场面有瞬间的凝固。
林潇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知玄墨的身份恐怕瞒不住了,至少在这两位京中来客面前。
“玄墨,你回来了。”她神色自若地开口,打破了寂静,“这位是周钦差周大人,这位是高公公。二位大人,这是农庄的……安全总管,玄墨。”
“安全总管?”高公公的声音有些干涩,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地在玄墨和林潇渺之间转了转。
玄墨走上前,对周钦差和高公公略一抱拳,语气平淡:“玄墨,见过二位大人。庄主与农庄安危,乃在下职责所在。”
周钦差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回礼道:“玄……总管,有礼了。”他终究没敢点破。
高公公则迅速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多了无比的恭敬与谨慎,甚至微微侧身,不敢完全直面玄墨。“玄总管辛苦。贵庄在总管护持下,果然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气氛变得微妙而诡异。两位钦差明显心不在焉了,后续的参观草草结束。
是夜,钦差一行被安置在庄内最好的客院。
书房内,灯火通明,只林潇渺与玄墨二人。
“他们认出你了。”林潇渺陈述事实。
“嗯。周延之曾是都察院御史,见过我数面。高旺……更是宫中旧人。”玄墨语气平静,“我本也没指望能永远瞒下去。农庄闹出这么大动静,迟早会引起京城注意。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还是以这种方式。”
“那位高公公,看你时眼神里有惧怕,也有……激动?”林潇渺观察入微。
玄墨冷笑:“他是聪明人。当年宫变,我‘被贬’失踪,朝中局势未明。他出京办差,在此地撞见我,第一反应自然是惊惧——不知我是敌是友,是否在暗中筹谋什么。但若他认定我仍有‘价值’或‘可能翻身’,那份激动就不难理解了。宦官之流,最擅投机。”
“他们会如何上报?”林潇渺更关心这个,“你的存在,对农庄是福是祸?”
玄墨沉吟:“周延之是务实干吏,他更看重高产农法,我的事他会如实上报,但如何措辞,会权衡。至于高旺……他今夜必定会设法单独见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鸟鸣——约定暗号。
片刻后,书房侧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高旺闪身而入,迅速关门,然后毫不犹豫地对着玄墨,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跪拜大礼。
“奴婢高旺,叩见靖王殿下!殿下……您让奴婢们找得好苦!”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
靖王!林潇渺眉梢微挑,看向玄墨。原来他封号是“靖”。
玄墨端坐未动,受了这一礼,才淡淡道:“高公公请起。本王如今只是一介草民,当不得此礼。”
高旺起身,仍是躬着身子:“在奴婢心中,您永远是殿下!当年之事,陛下……陛下近年来时常追悔,龙体也时有不安。朝中,齐王势大,结党营私,边疆亦不宁。殿下您在此地竟能……创下如此基业,奴婢,奴婢真是……”他语无伦次,显然冲击巨大。
“高旺,”玄墨打断他,“你今夜冒险来见,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高旺一凛,收敛情绪,低声道:“殿下明鉴。奴婢与周大人此次出京,明为巡农,实也奉有密旨,暗中查访北境是否有异常势力活动,尤其是一种名为‘暗渊’的邪教。京中近来有零星传闻,与此教相关,陛下不安。”
玄墨与林潇渺对视一眼。果然!
“其次,”高旺继续道,目光飞快扫过林潇渺,“林庄主的高产农法,确系利国利民之奇术,周大人已决意大力举荐。但朝中必有阻力,齐王一党恐会插手,或想夺功,或想掌控此法。如今发现殿下在此……事情便更为复杂。殿下,您是否……有意回京?”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却重若千钧。
玄墨没有立刻回答。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潇渺安静地坐着,心中思绪翻腾。玄墨的身份暴露,意味着农庄从此将被置于朝堂斗争的放大镜下。高产技术成为香饽饽,也成了漩涡中心。“暗渊”的威胁尚未解除,朝廷的视线又已落下。
“回京?”玄墨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以何种身份?戴罪之身?还是隐匿多年、暗中培植势力的藩王?”
高旺额头见汗:“殿下,当年之事或有冤屈,陛下心知肚明。若有契机,未尝不能……”
“高公公,”玄墨再次打断,“本王如今在此很好。农庄之事,林庄主是主事之人,她的技艺,愿为国效力,但需有合适的章程,确保其法能真正惠及百姓,而非成为党争工具或盘剥民脂的借口。至于本王……时机未到。”
他给出了明确态度:暂时不返朝堂,但支持林潇渺的技术输出,并暗示需要保障条件。
高旺何等精明,立刻领会:“奴婢明白!周大人那边,奴婢会去沟通。举荐林庄主之事,必当全力促成,并设法周旋,争取最优条款,确保此法推行不受过多干扰。至于殿下在此之事……”他顿了顿,“奴婢会密奏陛下,但对外,殿下仍是‘玄总管’。”
这已是当前局面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高旺又密报了一些京中动态和齐王党羽在北境的隐约关联,方才悄然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你决定了?暂时不走?”林潇渺看向玄墨。
“这里的事还没完。”玄墨目光深邃,“‘暗渊’未除,你的安危未定,农庄基业初成。现在回京,不过是卷入另一场混战,徒耗精力。不如借此机会,将农庄和你的技术,真正扎下根,变成谁也轻易动摇不了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而且,高旺提到,齐王可能与北境某些势力有染。若他与‘暗渊’也有牵扯……事情就更复杂了。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林潇渺点头,压力巨大,却也激起斗志。从种田求生,到发展产业,如今竟一步踏入了庙堂与邪教交织的棋局。
“那么,接下来,就是好好准备周钦差的‘举荐’,以及应对可能来自齐王一方的‘干扰’了。”林潇渺眼中光芒闪动,“希望他们喜欢我准备的《现代农业操作手册》和‘技术推广套餐’。”
玄墨看着她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的侧脸,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无论面对什么,只要有她在,似乎总能找到破局之路。
然而,两人都未料到,干扰来得比预期更快,且方式更为诡异。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庄外巡逻队紧急来报:试验田边缘,发现三具死状奇特的尸体,皆着夜行衣,面目扭曲狰狞,仿佛死前受到极度惊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明显伤口,但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手中紧紧抓着几把被连根拔起的、已然枯萎发黑的稻秧。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搜出了一块与之前山洞中发现的一模一样的、刻有扭曲漩涡符号的黑色腰牌。
“暗渊”的人,竟然已经摸到了核心试验田边!而且,他们似乎不是来偷,而是来……破坏?
林潇渺和玄墨赶到现场,看着那枯萎的稻秧和诡异的尸体,心头笼罩上一层浓重阴影。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们?目的究竟是什么?
高旺和周钦差也被惊动,匆匆赶来。看到那腰牌,高旺脸色瞬间苍白,颤声道:“这符号……奴婢在宫中一份绝密陈年卷宗里见过附图,描述是……‘上古邪神祭器之纹’!它们……它们真的存在?!”
(第2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