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袭庄已过去五日。
那场夜战比预想的更短暂，却更惊心。来袭的七只“山魈”中，有三只被林潇渺提前布置的、混合了强效驱邪药剂和铁蒺藜的陷阱重创，两只被玄墨率护卫队以特制的、浸泡过黑狗血和香灰的刀箭击杀，剩余两只在试图冲击粮仓时，触发了林潇渺设计的“沼气引爆”装置——那是将化粪池产生的气体通过竹管引至特定区域，关键时刻以火星引爆。剧烈的爆炸和火焰，彻底焚毁了那两只怪物。
农庄方面，三人轻伤，一处窝棚被毁，部分围墙受损。代价不大，但所有人亲眼目睹了那些怪物扭曲的形态、惊人的力量和临死前发出非人嚎叫的可怖，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战后清理中，林潇渺忍着不适，在玄墨陪同下仔细检查了怪物残骸。它们肢体结构确实残留人类特征，但骨骼异化，肌肉纤维呈诡异的紫黑色，皮肤角质层厚且布满瘤状物。最令她在意的是，在两只较完整的尸体颅内，发现了米粒大小、坚硬如石的暗红色结晶。
“这就是被‘污秽’侵蚀、发生异变的‘证据’。”林潇渺用镊子夹起一颗结晶，在特制的琉璃灯下观察，其中似有暗流涌动，“不是自然产物，更像是某种能量与生命体强行结合后的‘残渣’或‘肿瘤’。”
玄墨面色凝重：“‘暗渊’竟能将活人（或尸体）改造成此等怪物，并驱使它们行动。其手段之邪，危害之大，远超寻常匪类。”
就在两人研究之际，庄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喧哗。一队身着县衙号衣的差役护着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庄门外。为首一名班头高声道：“县尊大人陪同州府上差莅临，请林庄主出迎！”
林潇渺与玄墨对视一眼，皆感意外。刚经历夜袭，官府的人就来了？是巧合，还是……
她快速整理仪容，示意玄墨暂避（他此刻是“护卫队长”身份），带着春草迎了出去。
马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满面春风的李主簿，随后是一位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李主簿连忙介绍：“林庄主，这位是州府户房王经历，王大人！王大人奉州牧之命，特来察访农桑新政，听闻贵庄颇有建树，故来一观！”
王经历打量了林潇渺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声名渐起的“林庄主”如此年轻，随即拱手道：“本官王澍，冒昧来访，林庄主勿怪。”
“王大人言重，大人莅临，蓬荜生辉。快请进。”林潇渺礼节周到，心中却飞快盘算。州府户房经历，正七品，专司钱粮、农桑，地位不低。此时前来，绝不仅仅是“察访”那么简单。
王经历在众人陪同下，先是巡视了农田。看到那长势惊人的改良稻试验田，他驻足良久，仔细询问了选种、育苗、肥水管理等细节，林潇渺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术语准确，听得王经历眼中异彩连连。
接着参观了新建的砖窑、水车、以及井然有序的牲畜棚、豆腐坊、酿酒坊。王经历看得十分仔细，不时询问成本、用工、产出。
当看到部分战斗痕迹和正在修补的围墙时，王经历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问：“庄上近日似有不宁？”
林潇渺心中一凛，面上却无奈叹息：“回大人，前几日确有山间猛兽夜袭，伤了几人，毁了些许财物。幸得庄户齐心协力，已将其驱离。”
“哦？是何等猛兽，竟能造成如此痕迹？”王经历指着围墙上一处深深的爪痕——那分明是“山魈”留下的。
“似是熊罴之类，夜色深重，未能看清全貌。”林潇渺含糊道，随即转移话题，“大人，这边请，看看新制的堆肥。”
王经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视察完毕，回到前厅奉茶。王经历呷了一口茶，缓缓道：“林庄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庄内诸般设施、耕作之法，皆井井有条，成效斐然。尤其是那新稻，本官在州府也未见过如此长势。不知此法，庄主从何得来？”
来了，核心问题。
林潇渺早有准备：“回大人，民女自幼随家母学过些粗浅农书，后又得流落至此的几位老农指点，结合本地水土，胡乱摸索出一些土法子，侥幸有些成效，登不得大雅之堂。”
“胡乱摸索？”王经历笑了，“林庄主过谦了。若天下农人都能如此‘胡乱摸索’，我大雍何愁粮仓不丰？”他放下茶盏，语气转为郑重，“实不相瞒，本官此次前来，除了察访，亦是奉了巡抚大人密令。”
林潇渺心头一跳：“巡抚大人？”
“正是。”王经历压低声音，“北境近年时有灾荒，粮储不丰，边军供给时有压力。巡抚大人励精图治，广求增产良法。林庄主之事，已通过某些渠道上达巡抚案头。大人对此极为重视，特命本官前来核实。若果真有效，或将呈报朝廷，予以嘉奖，并……推广。”
推广？林潇渺瞬间想到了许多。一旦技术被朝廷看中并推广，带来的可能是名望和机遇，也可能是无穷的麻烦和觊觎。而且，“某些渠道”……会是玄墨暗中运作？还是那个神秘的“影七”背后的势力？
王经历并未久留，视察结束便启程返回县衙，言明后续或有文书往来。
是夜，书房密室。
林潇渺将日间情形告知玄墨。“王经历话里话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未点破。你觉得，巡抚那边，是你的安排吗？”
玄墨摇头：“我并未直接联系北境巡抚。但……我离京前，曾向一位信得过的阁老透露过可能隐居北境，并提及若有‘利国利民之奇技’，或可上达天听。巡抚或许是接到了阁老的暗示，也可能是真的自己注意到了农庄的异常产出。”
他顿了顿：“无论如何，被朝廷注意到，是迟早的事。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应对。是献出部分技术，换取官方庇护和资源，还是继续低调，但可能面临更频繁的刺探甚至强征？”
林潇渺沉思良久。“完全隐藏已不可能。‘暗渊’在侧，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和官方层面的掩护。献出部分经过简化的、适合大面积推广的种植和堆肥技术，换取朝廷的认可和农庄的合法扩张，或许可行。但核心的育种方法、一些特殊配方、还有我们针对‘污秽’的研究，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想‘以技换安’，并借此机会，将农庄正式纳入官府视野，让‘暗渊’等势力投鼠忌器？”玄墨领会了她的意图。
“对。而且，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申请建立‘官督民办’的试验田或农技推广站，名正言顺地培养我们的人，扩大影响力，同时也能更方便地收集各地情报，尤其是关于‘暗渊’和异常事件的线索。”林潇渺思路越发清晰，“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控制好‘献技’的尺度，并且……要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朝廷的赏识是双刃剑。”
玄墨点头：“我明白了。王经历这边，我会设法摸清他的底细和真实意图。至于自保……农庄护卫队必须进一步加强，装备也要升级。或许，可以‘合理’地利用这次与官府接触的机会，申请一些‘护庄’的许可或装备。”
两人商议至深夜，初步定下了“有限合作、借势壮大、深藏核心”的策略。
三日后，王经历再次来访，这次只带了两名随从，态度更加亲和。他带来了一份盖有州府大印的文书，正式确认“潇潇农庄”为“北境农桑改良试验点”，并拨付了一笔小小的“资助银”，虽然不多，但象征意义重大。
更让林潇渺意外的是，王经历私下交给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普通，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稻浪虽好，须防蛀虫。肥田之术，可泽万民，亦可招灾祸。献三留七，慎择其途。故人嘱。”**
笔迹挺拔，隐隐有风骨。
“这是……”林潇渺疑惑地看向王经历。
王经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送信之人只说交予庄主，庄主聪慧，自能领会。另外，此人还让本官带句话：‘北境并非铁板一块，州府之内，亦有暗流。庄主若遇难决之事，或可信赖影卫。’”
影卫！林潇渺心中一震。果然和影七有关！这“故人”，是影七的上司？还是京城中关注此事、且立场相对友善的势力？
“多谢王大人转达。”林潇渺郑重收好信，“民女定当谨记。”
王经历摆摆手：“本官只是奉命行事。林庄主，好自为之。农庄虽小，却已牵动不少目光。望你善用此机，莫负一身才学，亦……莫蹈险地。”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送走王经历，林潇渺反复看着那封信。“献三留七”，这与她和玄墨商定的策略不谋而合！这“故人”不仅了解她的处境，甚至可能猜到她的想法。是友非敌的可能性很大。
她立刻找来玄墨。看到信和听到“影卫”二字，玄墨神色一凝：“是‘他们’……看来，京中关注此事的人，比我想的更多，也更复杂。影卫直属陛下，但内部也有派系。能通过王经历递话，且提醒‘州府有暗流’，此人至少是影卫高层，且对北境局势了如指掌。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要警惕，是否有人想借此将我们拉入朝堂争斗。”
就在林潇渺思考如何利用这突如其来的官方关注和神秘“故人”的提示时，阿豹带来了一个紧急消息。
“庄主，我们在后山通往迷雾岭方向的小路上，发现了这个。”阿豹递上一块沾着泥土和暗褐色污迹的布条，看质地和颜色，与之前来袭的“山魈”身上残破衣物相似。
“在哪里发现的？新鲜吗？”林潇渺接过布条。
“离庄子约十里，一处溪涧边。血迹未完全干透，应该不超过一天。附近还有拖拽痕迹和……这个。”阿豹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干瘪发黑的、形似松果但散发刺鼻气味的果实。
林潇渺不认识此物，但玄墨一见，脸色微变：“‘腐骨果’？这东西只生长在极阴秽之地，常伴尸骸。寻常人沾染其气味，都会头晕目眩。它怎么会出现在离农庄这么近的地方？”
“拖拽痕迹通向哪里？”林潇渺急问。
“痕迹进入了一片老林子，里面瘴气很重，我们没敢深入。但方向……大致是朝着守山人村落那边。”阿豹答道。
林潇渺和玄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山魈”残部并未远遁，反而似乎在农庄和守山人村落之间的区域活动？它们想做什么？集结？还是……有更具体的目击地？
联想到王经历提到的“州府暗流”，以及那神秘信中的提醒，一股更大的不安笼罩下来。
“阿豹，加派双倍人手，日夜巡逻庄子周边，尤其是后山方向。设置更多预警陷阱。”林潇渺下令，“另外，准备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再去一趟守山人村落。山伯长老他们，或许知道更多关于‘腐骨果’和这些怪物动向的信息。”
玄墨补充：“我让暗卫去查州府近日是否有异常人员调动或物资流动。‘暗渊’接连受挫，可能会改变策略，甚至……动用他们在官府内的‘暗桩’。”
夜风透过窗缝吹入，带着山野的寒意。农庄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看似安宁，却仿佛被无数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窥视着。
林潇渺握紧了那块污迹斑斑的布条。官方关注的机遇，“故人”的提示，与“暗渊”日益逼近的威胁交织在一起。前方的路，迷雾重重，但她知道，退缩已无可能。
（第202章 完）